月印万川

不断尝试,永不BE。

【巍生】眉上冬(二)

客厅里的西洋钟敲了十一下,沈府的铁门打开又关上,车灯扫过地面上的积雪,在门口停了下来。佣人撑着伞来迎,沈巍接过沈从届递上来的热茶,啜了一口暖暖身子,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届叔,小夜睡了吗?”

“睡了。下午闹了一会儿,非要找您,闹得累了,也就睡了。”

沈巍点了点头,“我等会去看看他。”

沈从届想了想,说道:“前几天咱们带回来的那个孩子醒了,想要见您,您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就把他打发走。”

沈府名下的军火生意出了岔子,沈巍这几天忙得团团转,一直到处交涉,如果不是沈从届提起来,他都要把那个孩子忘了。

沈巍看了下时间,说道:“如果他还没睡,就让他到书房找我吧。”

沈巍先去了二楼沈夜的卧室,轻轻推开了门。没有反锁,还好,看来也不算太生气。沈夜已经抱着枕头睡着了,被子踢到了一边,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闪着光。沈巍帮他把被子盖好,轻声叹了口气,才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他转身去了书房,刚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就听见了敲门声。

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

“请进。”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探进头来,见沈巍正抬眼看着他,推开门慢慢走进来。

是那天在雪地里和野狗缠斗的孩子,洗干净了,换上素净的衣服,才发现他生的非常漂亮。因为长期营养不足,脸上没多少肉,更衬得他眼睛大大的,像镶嵌了两颗成色极纯的夜明珠。

“你叫什么名字?”沈巍带他到沙发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金色的锡纸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小孩子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我姓罗,叫浮生。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和澜澜,谢谢你。”

沈巍笑着摇了摇头:“野狗是你打死的,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

罗浮生看着沈巍,像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说道:“还是谢谢你。”

“那个叫澜澜的小女孩已经被送到沈家名下的福利院去了,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沈巍问道。

罗浮生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道:“小叔告诉我,不能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好处。我想留下来干活,做什么都行,让澜澜好好呆在福利院。”

沈巍有些惊讶,说道:“这里很危险。”

罗浮生态度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闪着光,细细的,散碎的光,像茫茫雪夜里微弱的路灯,熹微,却不曾熄灭。

“好吧,那你留下来吧。”沈巍笑着在他的头上摸了一把,“只不过你现在太弱小了,所以你要和小夜一起,学很多东西,可以吗?”

罗浮生点了点头,“好。”

罗浮生留在了沈府,和沈夜一起上课生活。沈夜比沈巍想象中更快地接受了罗浮生的存在,这让沈巍觉得非常欣慰。以前父母在的时候,沈巍和沈夜读的是意大利在龙城开办的私立贵族学校,沈诚去世以后,沈家局势动荡,沈巍不敢让沈夜独自上学,只好把他从学校里接了回来,请家庭教师给他上课。沈夜非常讨厌家庭教师,坏主意又多,虽然沈家开出了极高的酬金,大多数老师被他捉弄地连一个周都撑不过来。

有了罗浮生陪着,沈夜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也不会整天吵着要沈巍陪着他。唯一让他郁闷的是射击课,罗浮生的准头总比他好,无论是掌中雷还是勃朗宁,到了罗浮生手中乖地跟小绵羊似的,让中九环绝不中八环。沈夜非常羡慕他,罗浮生只是冲他得意地挑眉,却没有告诉沈夜他的枪法是怎么练出来的。

和小叔走散之后,罗浮生在贫民窟生活了一年多,夜里会在身边放一堆石子,如果有野狗靠近他,他就会拿起手里的弹弓。这是他唯一保命的法子。

沈巍慢慢接手了沈府的事务,一天比一天忙,除了周六的晚上例行检查沈夜和罗浮生的功课,平时很少能在沈府看到他。罗浮生的卧室在二楼,正对着南侧门的车库,有时候他晚上会失眠,沉默地盯着窗户,等到房间里的西洋钟响过十一下过后,就会有车灯扫过藏蓝色天鹅绒的窗帘,在房间里逡巡一圈,然后缓慢而又优雅地退出。不久后,楼梯上就会传来响动,家中的仆人会到客厅里去。

那就是沈巍回来了。

罗浮生枕在柔软的鸭绒枕头上,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去看着廊窗,发现客厅里的灯没有像往常一样熄掉,有些惊讶。

门外传来响动,有人急匆匆地路过,听声音好像是管家叔叔。

罗浮生想了一下,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空气里漂浮着血腥味,很淡,但是夹杂在屋里的沉香当中,非常刺鼻。没有人注意到罗浮生一个小孩子,他顺着血腥味,一路找到了沈巍的房间。

“请进。”听到敲门声,沈巍还以为是届叔去取药回来了,一转身却看见穿着睡衣的罗浮生,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浮生?你怎么还没睡?”

罗浮生走到他跟前,皱着眉看着沈巍的肩膀。那里靛蓝色的西装被血染成了黑色,晕开一大片,紧紧贴在沈巍身上。

“你受伤了,是不是很疼?”

沈巍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笑了一下,“还好,可以忍受。”

沈从届很快将医生带了进来,利落地帮沈巍脱下外套,剪开衬衫,露出半边肩膀。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被血染红,沈巍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还是咬着牙没吭声。罗浮生看着沈巍额头上的青筋,攥紧了睡衣的衣角,心里钝钝地疼。

取出来的子弹被扔进光滑的托盘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医生灵活熟稔地取出绷带和消炎药,帮沈巍包扎好肩膀上的伤口。

今晚码头上有一批从东江运过来的军火,数量比较大。沈巍不太放心,特意过去看了一眼,果然看出了猫腻。对家安了人在卸货的劳力中,做了整整一年的工,才获得了卸军火的机会,本想搞一次爆炸,却被沈巍带人抓了个正着,情急之下夺枪伤了沈巍。沈巍躲了一下,幸好没伤到要害。

沈巍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吩咐沈从届派人去查今晚的乱子,一直忙到了十二点多。等医生和管家都走了,沈巍又拧开书桌前的小台灯准备核账,转头看着站在沉默地站在一边的罗浮生,问他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罗浮生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里面藏着一颗巧克力球,用银色的锡纸包着,上面还写着花体的英文。

“你受伤了,要吃一颗糖,然后去睡觉。”

七八岁的小孩子,似乎想不到更好的,能安慰到别人的方法,只好拿出一颗糖。

沈巍笑了一下,接过了糖,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然后在罗浮生的头上揉了一把:“好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罗浮生皱起了眉,“你要是不去睡觉,我明天就告诉沈夜你受伤的事情,哥哥。”

他刻意咬重了“哥哥”这两个字,当初可是沈巍自己答应他,让他跟着沈夜一起喊哥哥的。

沈巍差点被罗浮生气笑了,合上手里的账本,轻轻靠在椅背上看着罗浮生。七八岁的小男孩,才到他的胸部,眼里闪着莹莹狡黠的光,明亮而坚定。沈巍叹了口气,指了指墙角的落地西洋钟,以一种商量的口吻说到:“十五分钟,可以吗?”

罗浮生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跑到床边坐下,奶声奶气地说到:“好,我监督你。”

明天是周天,他们的家庭教师要去教堂做礼拜,因此罗浮生和沈夜都不用上课,沈巍也就随着他去了。等他核完账,抬头瞥了一眼西洋钟,发现已经一点了,距离约定好的十五分钟已经过了半个小时,而说好要监督他睡觉的罗浮生早就歪在床头睡了过去。

沈巍笑着叹了口气,抽出他手里的枕头,轻轻将他抱进了被子里。这几个月以来,罗浮生身上的肉多了一点,可看上去还是细胳膊细腿,瘦瘦小小的,比沈夜要矮半个头。沈巍虽然伤了一只胳膊,还是轻易将他抱了起来,放进被子里。

罗浮生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拽住了沈巍的袖子:“到时间了吗?”

“刚到,这就睡。明天不准告诉小夜。”

罗浮生实在是困了,点了点头,又睡了回去。沈巍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又取出一个枕头,绕到床的另一侧,熄灯睡觉。



【璧雪】醉倚红刃(十七/完结篇)

傅红雪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暗,黑的,透着隐隐约约的红色光影。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回想起前因后果,感觉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很多细节记不清楚,只记得自己最后好像是跳了崖。傅红雪摸着身下柔软衾被的触感,略有些惊讶,他这是被人救了吗?

他挣扎着想起身,突然被一双手扶住肩膀,傅红雪激灵了一下,下意识甩开他,却因为用力过猛,偏头咳嗽了起来。

那人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道:“别急,稍安勿躁。”

傅红雪皱紧了眉头,许久不曾说话的嗓音沙哑低沉:“你是谁?”

那人慢吞吞地在他掌心写道:“一个哑巴而已,住在山里,去年砍柴的时候在山地下救了你。”

去年?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傅红雪心里咯噔一下。

一杯温水递到了他嘴边,傅红雪接过来喝下,这才觉得嗓子舒服了很多,低声说道:“谢谢。”

“我的眼睛……”

哑巴写道:“被树枝划伤了,已经找大夫看过,慢慢养着,还有复明的可能。”

傅红雪点了点头,双手下意识地在身边摩挲一阵,刚放松的心弦又绷紧:“我的刀呢?”

这次哑巴没有给出他满意的答复,而是在他的掌心反问道:“什么刀?”

傅红雪皱紧了眉头不说话。别的事情他都记不太清了,却清楚地记得,他跳崖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断凰刀。如果有人发现了他,图谋他的刀,也一定会杀死他,如果有人救了他,也一定不会撇下他的刀。

但这个哑巴却说自己没有见过断凰刀。

他真的是一个哑巴吗?

“你有没有听说过……无垢山庄?”傅红雪问道。

那人顿了一下,许久,才在他的掌心写道:“听说过名字罢了。你刚醒,身体重要,别的事情不着急处理,先好好休息吧。”

傅红雪突然攥住那人的手,一凉一暖的两只手缠在一起,哑巴似乎惊讶了一下,却没有挣脱,任傅红雪握着。

哑巴的手指细而长,虎口处带着茧,掌心和指腹却很柔软。一个需要自己上山砍柴的人,怎么会养出这么细腻的手呢?

过了一会儿,傅红雪才慢慢放开他,嘴角挑了一下,说道:“谢谢你救了我。我有些累了,再睡一会儿。”

“睡吧,晚饭好了我叫你。”

空气略微有些潮湿,傅红雪闭着眼睛躺在柔软的衾被上,觉得有些冷,往上拽了拽被子。窗外已经没有蝉鸣声了,偶尔倒是有几声蛙鸣,空气里飘荡着一股草药的香气,仔细分辨,仿佛还有淡淡的桂花香。

应该是秋天了吧。

被子很暖,很软,床铺地也很舒服。傅红雪躺了一会儿,竟真的睡了回去,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的光影更暗了一点,他轻轻翻了个身,虽然依旧浑身无力,却不像刚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的骨头如同被人一寸寸折断那么疼,舒服了很多,有些懒洋洋的意味。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傅红雪动了动鼻子,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那人把他扶起来,在他掌心写道:“你刚醒,胃受不了太大的刺激,先喝点粥。”

白瓷的勺子碰到了傅红雪的嘴角,煮的软烂的薏米粒粒饱满,绽开了米花。粥里加了少量的肉糜和盐,入口不乏味,正适合傅红雪这种病人食用。

用过了晚饭,傅红雪躺下接着睡。过往的二十多年里,他总是疲于奔波在路上,常常与辰星相伴,夜深方歇,这段时间仿佛要把他所有的疲乏都填补上,一劳永逸地睡个充足。

哑巴没有打扰他,用过了晚饭,就关上门出去了,临走之前还细心体贴地点上了安神的暖香。

傅红雪又在床上休养了一个月,身上的伤口每天都在涂药,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力气也在逐渐恢复。有时候傅红雪会有一种错觉,觉得他不是跌落悬崖捡回一条命来,而是像锻剑锻刀一样,被扔进冶铁的炉子里,回炉重造,筋骨重塑了一番。他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改变,他心里最清楚,恍惚间仿佛三魂六魄都归了位,气血流畅,血脉畅通,不再像以前一样,轻飘飘的没有气力。

他问过哑巴这件事,哑巴说他也不清楚,最后只能归结为傅红雪吉人自有天相,因祸得福。

傅红雪的眼睛也在慢慢恢复,光亮越来越充足,不再是黑蒙蒙的一片,状态好的时候,能隐约看清蒙在脸上的绸布的颜色,好像是红色。

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一切也都在慢慢清晰。

傅红雪不傻,骗小孩子的伎俩,没有一而再再而三上当的道理。

深秋时节,偶尔会有瓢泼的大雨,带着猛烈而呼啸的风声雷电,敲打着窗棂和门辕。傅红雪睡得不舒服,梦里是漫天遍野的尸体和血色,下着雨,被雨水一冲,汇集成汩汩的血河,往山下淌去。他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在泥泞里摔到,又爬起来,沿着血河往上游走,手里的断凰刀也在泥里滚了好几圈,变成了土黄色,只有刀柄出可以看出一点漆黑来。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尸体越来越多,那些人死相很惨,身体倒在路上,头却滚到了水沟里,胳膊也不知道被哪只野狗叼了去。傅红雪越走心越慌,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慌什么,最后,他终于走到了血河的源头,停在了无垢山庄的大门前。

已经不是无垢山庄了,傅红雪抬起头,看见正门上的那块牌匾已经换成了“天宗”,血淋淋的两个大字,笔触殷红,底板是漆黑色,如同一眼望不到边的深渊和浓夜。他看见连城璧坐在门口,手中剑如银蛇,云紫色的宽袖被鲜血染成了黑色。

傅红雪想开口叫他,声音却哽在了喉咙里,说不出话来。连城璧像是不认识他了一般,赤红的桃花眼泛着杀意,袖中剑飞出,直直穿过傅红雪的心脏,发出清晰的“刺啦”声。

“城璧!”傅红雪猛地惊醒,差点从床上摔下去,被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他愣了一下,才发觉窗外打雷了。

哑巴握着傅红雪的手,关切地在他手心写道:“怎么了?”

傅红雪心跳的飞快,呼吸也不平稳,他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和惶恐中紧紧地握着哑巴的手,耳侧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做噩梦了吗?”哑巴在他手心写道。

傅红雪把头偏向他,不说话,身体微微颤抖。

哑巴握着他的手,安慰似的拍了拍,傅红雪却突然反手握住他,攀着他的肩膀吻了上去。

微凉的唇,纤薄而柔软。哑巴被傅红雪吓了一跳,却没有推开他,任傅红雪跪在床上,搂着脖子,舌头撬开他的牙关,碾着他的唇,勾着他的舌头,细细游过牙床。

缠绵的吻,逐渐变得热烈。房间内温度升高,窗外冰凉的秋雨被隔绝,雷声也渐渐消停。

傅红雪的手扯开了他的腰带,往下撕扯他外衫的时候,那人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傅红雪枕在他的肩膀上,红绫带下嘴唇红润,露出一个苦笑。

“城璧,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那人身体一僵,“我不是”三个字写了一半,终究没落完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柔声问道:“怎么知道是我?”

傅红雪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鼻尖隔着单薄的衣衫蹭在他的锁骨上,闷闷地说道:“砍柴人的手心都是茧子,才不会像你一样。而且,我这些天用的药材,根本就不是寻常人家供得起的。”

连城璧捋着傅红雪的头发,低声叹了口气。

“等我眼睛好了,你要离开我是吗,去哪里?”

连城璧低声道:“还没想好。”

傅红雪抱着他的腰,问道:“因为生我的气吗?”

连城璧摇了摇头,这才想起来他看不见,手在他脑后摸了摸,嘴唇落在他的眉心。

“心疼你还来不及,哪有资格生你的气。我只是怕你不想见我……我骗了你那么久,我怕你醒来看见我难受,不得已才装成别人……”

傅红雪不说话,攀着连城璧的肩膀,一下一下亲着他的嘴角。

秋夜里,气温有些凉,连城璧担心他病刚养好又得伤寒,将被子拢起,披在他身上。傅红雪把他往床上拽,温香软玉,床幔隔绝了雨夜的薄凉,两个人的身体缠在一起,渐渐都有些失控。

连城璧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淡漠能忍。

自从在悬崖底下找到气息微弱得如同死人一样的傅红雪,这一年里他求遍了天下的名医,珍稀的药材流水一般往无垢山庄运,他整体整夜地守在傅红雪身边,守着他苍白微弱的气息,生怕自己一个转身,那细弱烛火一样的气息就断了。

所幸徐良骥那老不死的还有点用,融了断魂刀,刀灵重新聚成三魂,以内力注入傅红雪体内,重新塑成了他的筋骨和血脉,三魂六魄重新归位。

傅红雪在黄泉路上兜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捞了回来。

自傅红雪醒来后,连城璧才渐渐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许久没做,纵然连城璧顾念着傅红雪身体虚弱,万般照拂着他的感受,还特意取来了润滑的药膏,进去的那一刻,傅红雪还是疼得落下泪来。

刀剑加身的时候,深入骨髓的疼,他尚且不曾皱一皱眉头。千夫所指的时候,无言以诉的委屈,他也不曾表露半分。

如今却娇气地过了头,咬在连城璧的肩膀上,一边接纳着他的进入,一边推拒着泄愤。

“对不起,雪儿,我轻一点。”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远处的地平线翻起一点点白,鱼鳞一样,层层铺展开。连城璧这才发现他们折腾了近一夜。其实也没有很剧烈,傅红雪的身体刚养好不久,连城璧只动作轻缓地纾解了一次,更多的时候,是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亲,从额头到脚踝,吻得慎重,如朝拜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

傅红雪背对着他躺着,连城璧知道他没睡着,挪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

“生气了,恩?”

傅红雪轻轻哼了一声,声音沉沉的,“没有,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情。”

“什么?”连城璧支起胳膊看着他。

“你分明就是在装可怜。你怕我计较你瞒着天宗的事情,怕我跟你秋后算账……唔……”

连城璧掰着他的肩膀,堵住了他的嘴。

时间过得很快,等到冬至的时候,傅红雪的眼睛已经好了,不过连城璧还是拘着他,不让他在院子里待太久,说什么雪光刺眼。他自己倒是不管不顾,有时候点灯擎烛,忙到深夜也不休息。

无垢山庄的梅花颇有令名,今年又开在初雪里,胭脂色的花瓣簌簌落在地面的薄雪上,美得教人移不开眼睛。

傅红雪不过是去院子里折几支梅花,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连城璧就找了过来,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温热的掌心还沾着犀角墨的香气,想来是刚从书房出来。

“出来这么久了,回去吧,我煮茶给你喝。”

傅红雪掰开他的手,不理会他,伸手去折枝头带着花苞的梅枝。

管是管不了了,连城璧只好陪着他一起,顺带吩咐下人去熬些姜汤备着,记得放蜂蜜,不然傅红雪是不会喝的。

“这个更好看一些,正好配书架上的描金丝白玉瓶。”

傅红雪看了连城璧一眼,点了点头,淡淡道:“那就这枝吧。”

“红雪,你看。”连城璧蹲下,从雪里捡起了枝头飘落的一朵梅花。刚刚落地不久的梅花,花瓣舒展地非常漂亮,花蕊间沾了雪粒,色彩剔透冰莹。

“什么?”

“红梅映雪,我觉得更衬你的名字。”

傅红雪挑了挑眉,心头微微一动,这些天故作的冷漠姿态终于有些撑不住。

连城璧可太了解傅红雪了,见他态度松动,从身后抱住他,在他耳边呵着气说道:“我错了,雪儿,你怎么罚我都成,别不理我。今天可是冬至,我吩咐厨房做了牛肉馅的饺子,等会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傅红雪冷笑着看着他:“怎么,你又知道我心软了?”

“我……”

傅红雪不管他,转身回了屋,留下碰了钉子的连庄主一个人抱着花枝站在雪里。

为了将天宗了无痕迹地并到无垢山庄的势力中,王立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又碰上庄主大人忙着哄人,脱不开身,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到了冬至,手里的杂事才算理出了头绪,整整半个书房的账本汇总成厚厚的一摞,送来给连城璧过目,恰巧就撞见庄主大人被甩了脸色,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站在雪里。

他们俩之间的事情,王立多少知道一些。傅公子出了名的人美心善,自家庄主憋了一肚子坏水儿,整天糊弄人家,将人惹毛了,王立也觉得挺活该的。

连城璧整天把“我错了”挂嘴上,心里也郁闷,不就是当时在边城没表露身份的时候在他腰上摸了一把吗?打他是因为他自不量力想拔刀,后来装成中了蛇毒……

想起傅红雪那几个月整天忧心忡忡的模样,连城璧难得有了点良心。

行吧,他活该,他认罚。

还能怎么样啊,继续哄着呗。

连城璧叹了口气,抱着梅花枝,跟在傅红雪身后进了屋。




(正文完)

【巍生】眉上冬(一)

龙城的初雪来得晚而浓烈。

约莫是晚上八九点钟的模样,因着这场大雪,也因着近些日子沈家的动荡,街上的行人愈发少了,稀稀落落的,积雪很快没过街头的脚印,盖成白茫茫的一片。

临街的商铺牌坊早早收了门,霓虹彩灯和洋调子也熄了,只留下路边几盏昏黄的路灯,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昏黄的雪粒像垂暮老人布满了褶皱的皮肤。

有几个人从街头转了过来,一个大人,穿着厚厚的毛毡大衣,恭敬地跟在身后,两个孩子,一个十四五岁的模样,一个八九岁的模样,都生得极漂亮,在簌簌飘落的大雪里露出惊鸿照影般的眉眼。

这两个正是沈家的孩子,年纪大一点的叫沈巍,小一点的叫沈夜。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沈家的管家,沈承届。

沈巍停下脚步,解了自己脖子上的羊毛围巾,蹲下身围在了沈夜的脖子上,顺手把他嘴角吃糖葫芦留下的糖渍抹干净。围巾带着温暖的体温,裹住了细嫩的脖子,沈夜一激灵,抬眼看着他。

“小夜,把衣服穿好,不然会感冒的。”

沈夜眼角还泛着红,擎起了手中的糖葫芦递到沈巍嘴边,声音闷闷地:“哥哥,很甜,你也吃。”

沈巍笑了笑,摸了摸沈夜的头,温声说到:“我不吃,小夜喜欢就好。你看,哥哥都带你出来了,所以别生哥哥的气了好吗?”

沈夜咬着嘴角,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握住了沈巍的手,另一只手里擎着刚买来的糖葫芦。

沈从届在身后叹了口气,始终不敢放松警惕,低声对沈巍说道:“少爷,这么晚了,不安全,我们早点回去吧。”

沈巍笑了一下,说道:“没关系,这里离沈府不远。小夜难得这么开心,让他玩一会儿吧。”

沈夜今晚确实很开心,哥哥不仅答应了带他出来买宋记的糖葫芦,还准许他在外面玩雪。前些日子他大病了一场,哪里也不能去,关在屋子里,每天都要喝又苦又烫的药,喝了整整一个多月,哥哥才答应他今天晚上带他出来走走。

沈夜把手里的糖葫芦塞给沈巍,让他帮忙拿着,自己跑去路边的木栅栏上掬了一捧冰凉的雪花,在眼前扬起,又吹散。

沈夜转头看着沈巍,含笑的眉眼里带着期许,“哥哥,你说下雪的时候,爹娘就会回来。他们回来了吗?”

沈巍站在原地没说话,刚满十四岁的孩子,纵陡然之间历尽人世变迁冷暖,心智如雨后竹节般被陡然拔高,毕竟也是个孩子。他嘴角的笑落了下去,神情隐在微弱的月光与雪光中,显出几分痛楚和悲哀:“小夜……”

爹和娘,都不会回来了。

沈诚夫妇在从东江回龙城的路上遭遇了车祸,当场身亡。是意外还是人为尚未来得及查清,沈府先彻底乱了套。沈家原本只算得上是殷实,到了沈诚手中才逐渐繁盛了起来,黑白通吃,商政皆涉,短短十几年,成为龙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可惜沈诚有出息,和沈诚同辈的兄弟却都是些眼高手低的暴发户,整天只知道仗着沈家的势在外面胡作非为,沈诚一死,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妄想瓜分沈家的家业。

沈诚只有两个儿子,沈巍和沈夜,都还是孩子。幸亏管家忠厚有才干,牛鬼蛇神艰难险阻之中,扶持沈巍接手了沈家的家业,成为沈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即便如此,沈巍的那群叔伯,甚至是舅舅们,也都从沈家剜下了不少的好处,偌大一个朝气蓬勃的沈家,短短数月之内,风雨飘摇,只剩下半个空壳。

沈巍的肩头陡然一落,像是有些累了。

这几个月,他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深夜成摞的账本,白天难缠的亲戚,生意场上的纰漏和算计,欺他年纪轻的尔虞我诈……还有要保护沈夜,让他安全,让他开心的责任。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悲伤和缅怀去世的爹娘了。

沈夜愣愣地看着沈巍,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也缓缓消失。他想憋住不哭,可他实在是太难过了,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扑进了沈巍怀里。

“哥哥,他们不会回来了对吗?”

沈巍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沈夜的后背,温声道:“别怕,小夜,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沈承届不忍看这一幕,悄悄地别过了头。他忠心于沈诚,可更多的,他心疼这两个孩子,尤其是沈巍。那么小的孩子,正是跟在父母身后撒娇淘气的年纪,硬生生地被架在沈家这炭火上烤,骨髓和血肉滋滋地响,却还要硬撑起一副皮肉,一边肩头扛着摇摇欲坠的沈府,一边肩头扛着年幼懵懂的弟弟。

雪越下越大,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龙城已经好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三个人沉默地往沈府的方向走着,身后的脚印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看不见踪迹。

转过一处胡同口,突然窜出来一只野狗,看见沈巍他们,又受惊地躲到一边,身上淋淋漓漓地往下滴着血,嘴里还呜呜地低嚎,呲出惨白的牙齿,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

“少爷小心,这狗好像有病。”沈从届把沈巍和沈夜护在身后。

那只野狗的注意力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重新盯着黑黝黝的巷子,浑身颤抖,声音也由低嚎转为哀切的惨叫,好像里面有更可怕的东西。但野狗都是有野性的,尤其是瘦到皮包骨头,穷途末路的时候,比起害怕,它更加理解什么叫饥饿。

巷子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是个小男孩,看上去年纪不大,眼里却露出瘆人的冷光,身上衣衫单薄,手里的棍子恶狠狠地指向那只黑色的野狗。

沈巍皱紧了眉头,敏锐地发现小男孩的身后还缩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来啊!咬死我!”小男孩歇斯底里地冲野狗喊到,捡起一块石头冲着野狗砸去。

野狗也被惹怒了,躬身发力,一跃而起,又黑又长的身子扑向小男孩,和小男孩缠成一团。小男孩的身上到处都是血,有一些是野狗的,有一些是他自己的,滚落在雪地上,沾满了冰凉的雪花,伤口还未结痂,先被冻住了。小男孩手里的棍子被野狗咬住,他空出一只手来掐野狗的脖子,穷途末路间,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愣是把一条成年野狗按在雪地上爬不起来。

“澜澜!快跑!快跑!”小男孩歇斯底里地冲着巷子里面喊,巷子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开始是抽泣,后来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哥哥,我们帮帮他吧。”沈夜有些害怕地拽了拽沈巍的袖子。

“少爷!不可莽撞,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沈从届生怕沈巍一时冲动跑过去,先不说那危险的野狗,就连那孩子也是不知底细的。

沈巍的目光落在和野狗缠成一团的小男孩身上,不知在想什么,落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也是在保护什么人吗?

小男孩实在是没力气了,他太饿、太冷了,野狗挣脱了他掐在脖子上的手,翻身把他按在身下,露出一口烟黄色的獠牙,往下滴着涎水,眼见就要咬中小男孩纤细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小男孩一闪身躲了过去,手里的木棍狠狠敲向野狗的头。

野狗的头颅被砸中,狠狠地摔在地上,张口咬住了小男孩的右腿。小男孩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只顾着用手里的木棍狠狠地砸着野狗的头,一下,又一下。野狗咬在他腿上越来越重,他砸下去的力道也越来越狠。

沈巍看着小男孩,漆黑如浓夜的眸子里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像是在期待,又像是透过歇斯底里的小男孩,看到了自己。

长夜覆雪,同是身单体薄,与恶犬缠斗。

他能活吗?

自己呢?

巷子深处,小女孩的哭声已经渐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男孩和野狗身上。小男孩的脸上沾满了血和泥土,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都没洗干净,一双眼睛却比月光还亮,比冰雪还冷,只顾着拼尽力气砸野狗的头。

野狗最终呜咽了几声,倒在了地上,嘴里还死死地咬着小男孩的腿,那是它临死之前尝到的最后一口肉。小男孩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不知道它已经死了,仍然用手里的棍子狠狠地砸着野狗的头,棍子被砸断了,飞出去的碎片落在沈巍脚下。

直到野狗的头被彻底砸烂了,滚热的脑浆和血流了一地,小男孩才慢慢停了下来,体力不支,摔倒在雪地里。

他真的好累,好累……

“澜澜,别怕……”闭上眼睛前,小男孩的眼睛还看着巷子,沾满了污浊的手伸在半空中,像是要抓住什么。

“届叔,如果他没死,我们就把他带回去,好不好?”

纵然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面容,沈巍的声音也发颤,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激动。他抬起头看着沈承届,眼里像落了星星点点的雪光。

沈承届明白沈巍的心思,慢慢点了点头:“都听少爷的。”

沈夜第一个跑上前,在小男孩的鼻子底下摸了一把,高声喊道:“哥哥!他还活着!”

【璧雪】醉倚红刃(十六)

中秋那天正下雨,绵绵的细雨打湿了山庄里开得正茂盛的秋菊,雾气升腾,笼罩了无垢山庄下山的路,整个山庄如浮在云海之中,缥缈朦胧。

傅红雪亲自送连城璧出了山庄,叮嘱他雨天路滑,万事小心,还被连城璧调笑说有庄主夫人的气派。傅红雪笑不出来,看着连城璧远去,黑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朦胧的雨雾中,马蹄声渐远,尘埃落地,让他心慌。傅红雪攥紧了手中的刀,黝黑的刀柄在初秋泛着凉意,被剔透的雨珠冲洗地更加颜色浓郁,那浓墨一般的黑,仿佛要顺着他苍白的指尖,一直涌到人的心里去。

傅红雪独自在山庄外站了一会儿,有白色的鸽子穿过风雨,落在他的肩头。傅红雪拆下鸽子腿上绑着的纸条,看完了上面的地点,眉头拧地更深了。

萧十一郎约他去长白山庄。

长白山庄……傅红雪捏着刀的手下意识地发颤,脑海里纷然闪过埋没在记忆深处已久的画面——黝黑的地窖,漆黑的刀,寒冷的单衣,腰间沉重的刀鞘,还有母亲冰冷的目光。

那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傅红雪最后一次堂堂正正看见这四个字,是仇家找来的时候,他被母亲推出侧门外,一抬头看见侧门外的牌匾上染了赤红鲜血的“长白山庄”。

城璧他……他去那里做什么?

傅红雪实在是想不明白。朦胧的细雨打湿了他的发带,红色的发带沿着侧额贴在苍白的脸上,细长的眼里泛起不安的波澜。

四天后,长白山庄。

萧十一郎不知道在搞什么,约傅红雪在此见面,却迟迟不肯相见。所幸傅红雪也没有完全听信萧十一郎的话,无论他再怎么相信萧十一郎的为人,相信他曾经的救命之恩,这件事牵扯到连城璧,对傅红雪来说,意义就是不一样的。

无论城璧他究竟瞒了自己什么,始终是他的城璧哥哥。

傅红雪比约定的时间早来了一会儿,长白山庄的正门紧闭着,但他知道进去的密道,就在侧门外的柳树下,有一个被荒草掩盖的地洞。傅红雪过去查探了一番,地洞虽然有些坍塌,所幸还能容纳一个人通过,于是他经由地道悄声进了山庄。

山庄里尚有一丝烟火气,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傅红雪捻起地上的烟灰,皱了皱眉头,会是谁呢?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傅红雪眼神一凛,飞身藏在屏风后的大立柜里,屏住了呼吸。

门被大力踹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柜子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丝,透过柜门和屏风的缝隙,傅红雪隐隐约约看清地上的人,心头震惊,又有些不可置信——徐良骥,他还没死吗?

紧接着一群黑衣人涌了进来,团团将徐良骥围住。黑衣人恭敬地让开一条路,长身玉立的黑衣男子手里握着一柄银色的长剑,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剑尖像银蛇带毒的蛇信子,舔上了徐良骥的咽喉。那人开口,声音里带着讥诮的笑意:

“天宗想让谁死,还没有人能逃得出去。”

傅红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握着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头慢慢提起,又沉了下去。

他不会看错的……边城出手相救的黑衣人,万马堂中杀死马空群的天宗宗主。

他也不会听错的……声音泠泠如翠玉一般,曾缠绵着在他耳边说动听的情话,唤他的名字,唤他雪儿。

城璧……城璧他竟然真的是……

黑衣人的面容被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看不见神情,可周遭冷戾的气息却直逼人心头。

徐良骥缩在地上,恐惧地看着抵在咽喉上的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求求你……放过我……我不想死……”

“不想死,好,可以,”天宗宗主笑了一下,剑身在徐良骥发皴的脸上拍了拍,“那我问什么,你老实回答。”

“好,好,我说,我说。”

连城璧慢悠悠地开口:“你可还记得断凰刀?”

徐良骥和躲在柜子里的傅红雪同时一惊,猛地看向连城璧。

“记得……记得。”

连城璧嘴角挑了挑,接着问:“断凰刀每用一次,便消人一魄,可是真的?”

徐良骥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连城璧冷声道:“可有解救的法子?”

徐良骥沉默了,下一瞬,手上便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的小拇指被利剑自根部指节削断,落在地上,沾了满地泥土。徐良骥疼得满地打滚,浑身冒着冷汗,想往后缩,却被团团围住的黑衣人逼得动弹不得。

连城璧抬脚踩在徐良骥的脖子上,微微一用力,徐良骥喘不过气来,涨红了脸。

“如果不想说,也可以,我尊重有骨气的人。天宗的刑讯承袭来俊臣,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扛得住,希望你是第一个。放心,全部试完之前,不会让你死的。”

徐良骥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连城璧。

“当然,如果你不小心死了也没关系,听说你还偷偷有个儿子?今年三十岁了吧?正是身强力壮的好时候,他可以替你,把我宗的刑讯试一遍。”

徐良骥在地上呜咽出声,终于流下了眼泪:“有……有解救的法子,我说……”

连城璧轻笑一声,慢慢抬起了脚。

傅红雪心里五味杂陈,眼眶慢慢洇上了湿红。城璧他特意来长白山庄,是来找徐良骥的吗?如今外头打压天宗的风声这么紧,他是武林盟主,一举一动都有万众瞩目,若是被别人看出连城璧就是天宗的宗主,他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他疯了吗?

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屋子里的人都心头一凛。外面盯梢的黑衣人匆匆忙忙跑进来,声音发颤:“主子,不好了,萧十一郎带着一帮武林名门围上来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今天天宗的宗主会在此地现身……”

“可看清楚了都有谁?”连城璧冷声问到。

“有丁在天,萧别离,都是当初武林盟主选任会上不相信萧十一郎是天宗宗主的那帮人,还有不少人是来看热闹的,不少是四大门派的人。”

屋子里一片哗然。

王立摘下脸上的黑面罩,饶是他向来镇定,见惯了各种生死一线的场面,如今也焦急了起来:“宗主,您躲在这里,我带着兄弟们出去,一定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连城璧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制止了王立。

“既然知道天宗宗主在此地,见不到我,他们是不肯善罢甘休的。这样,王立,你带几个人留在这里,看好徐良骥,等外面风波过去之后,想办法把他带到无垢山庄去交给红雪。王立……此后,无垢山庄和红雪,都交给你照顾了。”

“宗主!”王立哽咽地嚎啕出声。

连城璧拍了拍王立的肩膀,转身要带着人往山庄外走去。就在此时,屏风后突然响起碎裂声,黑衣如墨,红色的发带随风扬起,还不等众人看清,那身影电光石火之间跳过屏风,跃到了连城璧跟前,眼疾手快地封住了他的穴道。

待看清来人,王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比他还惊恐的是连城璧,只不过穴道被封住,脸上被遮住,谁也看不出来而已。

黑衣人还以为是敌袭,拔剑指向傅红雪,多亏王立反应及时,大喊了一句:“别动手,自己人!”

傅红雪站在连城璧面前,气得浑身发抖,失望又悲伤地盯着连城璧,抬手掀翻了他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惊鸿白玉似的脸。

连城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和傅红雪的目光对视,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无颜相见。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着,场面尴尬又微妙,山庄外围了一群蠢蠢欲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攻上来的乌合之众,山庄内的情势也焦灼着,没有人敢开口打破这怪异的场面。

连城璧浑身发着颤。

心里记挂着徐良骥的事情,连日奔波他也不敢稍稍松懈心神,千钧系于一发之上,被一口气吊着,撑到了现在。他身体踉跄了一下,被傅红雪眼疾手快地扶住,坚实有力的胳膊穿过他的腋下,撑起了他大半个身体。

连城璧终于睁开眼看着傅红雪,两人的目光相对,千万的情绪和心事都藏在里面,一时间,竟相对无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红雪先开口,却不是对连城璧,“王立,我带着人出去,你留在这里,看好庄主。”

连城璧皱紧了眉头,他的力道都被封住,就连声音也软绵绵地使不上力:“雪儿……不准去……”

傅红雪垂下眼睛,全当做没有听见,扯下连城璧身上的黑色披风围在自己身上,又从地上捡起了带着黑纱的斗笠。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连城璧,长睫轻颤,终是舍不得,抚着他的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既然是围剿天宗宗主,必定四大门派高手齐聚,蚂蚁多了还咬人,更何况虎狼聚成师。谁也没想到这一变故,但谁都清楚这是一条有去无还的路。

看着近在眼前的容颜,连城璧落下了眼泪,眼里满是惊慌的神色:“雪儿,别去,不准去……”

“对不起,城璧。”傅红雪的嘴角扯了一下,颤抖着贴上连城璧冰凉的唇,轻轻一吻,又迅速放开。

黑色斗笠和垂纱遮住了傅红雪的脸,他攥紧手里的刀,刀身如有灵性,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隐隐发烫,碰撞中有清越的龙吟之声。

最终还是傅红雪带着人出去了,连城璧闭上了眼睛,死灰一般疯狂又绝望的眼里落下泪来。

长白山庄的正门有许多年不曾打开过了。自十几年前他和母亲的踪迹被发现,敌人寻来,鲜血染红了长白山庄之后,这里就荒芜了,再也没有人迹。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大门外围着一群人,透过垂纱,傅红雪看到了丁在天和萧别离。他们已经将整个山庄控制住,包括西侧门的密道,为的就是彻底剿灭天宗。

傅红雪讥诮地笑了一下,人都来齐了,那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两拨人很快打了起来,天宗此次的行动只是为了找到徐良骥,并没有带太多的人,和准备充足的四大门派等人对上,才几个回合就落了下风。傅红雪脸上的垂纱被削掉一般,露出紧绷的下颌线,红色的发带从斗笠底下钻了出来。

萧十一郎的脸色非常难看,从傅红雪手中握着的刀就能看出他是谁,萧十一郎知道傅红雪不是天宗宗主,真正的天宗宗主是连城璧,此时或许正躲在长白山庄里。

可是傅红雪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断凰刀出鞘的一瞬间,抛出一条银白色的细线,刀身是漆黑的,唯独刀刃上一点银白色,穿过了萧十一郎的胸口,染成了血红。

“对不起,可我不能让你伤害他。”

萧十一郎最后一眼坠在傅红雪沉沉的眸子里,那双永远平静苍茫的眸子,泛起赤红的杀意和决绝。

有了想保护的人,谁也做不到心如明镜台。

断凰刀从萧十一郎的体内拔出,血光和凛冽的刀气狂扫开,饮血的断凰刀显得更加兴奋,虎啸龙吟,隐隐地,天边涌起黑沉沉的乌云。傅红雪脸色苍白,攥着刀柄的手却更加坚定,他一跃而起,手中挥起黝黑的长刀,干净利落地手起刀落,乌泱泱的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越是饮血,刀气越盛,刀剑上一点红越来越浓,围攻的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手里的兵器也皆出自于名家之手,碰上手握断凰刀的傅红雪,便如暴雨中的稻草一般,被狂风卷席着,一气收割。

狂祟的刀气闪过,震死了一片又一片的人,有人吓破了胆想跑,被天宗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灭口,一个都不能留。

傅红雪感觉到胸腔里的气息正在被飞速抽光,迅速流逝,手里的断凰刀如展翅欲飞的神鸟,有脱离掌控的迹象。

他好像……好像要入魔了。

傅红雪掀了脸上的斗笠,苍白的面容上血管暴起,他的唇,他的眼睛,都是血红色的。浓墨一般的黑,鲜血一般的红,冰雪一般的白,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悠长黄泉路上曼珠沙华幻化的魔。他傅红雪,原本就是为复仇而生的杀神,如今不过是遂了母亲的心愿,罢了。

如果心无挂碍,谁不愿侠义无双,扶正祛邪。

如果世道清朗,谁不愿生而行义,死而殉道。

可惜没有如果,他傅红雪,既不曾得世道清朗,心中也存了万千挂碍。

断凰刀一出,莫说四大门派,就是满江湖的高手聚集一堂,也不够他傅红雪一个人砍的。不过一个多时辰,气势汹汹要将天宗宗主就地正法的乌合之众,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死相极惨,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傅红雪失了力,撑着断凰刀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透明,如黎明前地平线上掀起的一线微弱的光。

他杀人的场面实在是过于恐怖,就连天宗的人都战战兢兢,谁也不敢上前扶他一把。

傅红雪扫了他们一眼,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在地面上洇成一滩。

“照顾好你们宗主……”

傅红雪踉跄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和沉重的刀,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

长白山庄立在断崖之上,断崖之下是滚滚的河流,傅红雪记得,他小时候在河流的石头上练过武功。垂壁几千尺,若纵身跳下,当无活口的可能。

而河水清净,可洗去一身的杀孽与污浊。

傅红雪站在断崖上,最后往长白山庄看了一眼,闭上眼之前,脑海中闪过的是那些温存柔软的画面。

在沈家庄悬崖底的山洞里,在无垢山庄柔软的拔步床上,还有后花园湖心飘起的千万盏莲花灯。

红色的发带被悬崖中的风扬起,如振翅的蝴蝶,直至落下去,唯一回荡起的,是轻之又轻的三个字:“连城璧。”


【璧雪】醉倚红刃(十五)

连城璧这几日因为割鹿刀的事情在生傅红雪的气。

割鹿刀随着武林盟主的位子一起归给了连城璧。无垢山庄以剑法闻名,连氏的袖中剑足以列为武林三大利器强兵,到了连城璧这一代,更加有发扬光大之势。原本袖中剑势十三重,连老庄主练到了第十重,快要突破的第十一重的时候遇上武林众派相逼,自断筋脉。连城璧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突破十一重了,除了他本身天资过人之外,与天宗武功深厚的内力也有关系。

所以连城璧对割鹿刀其实并不感兴趣,他千方百计想拿到它,不过是为了傅红雪。虽说割鹿刀的威力比不上他手里的那柄断凰刀,但好歹不会消损他的魂魄。

傅红雪却非常固执地拒绝了连城璧。

断凰刀是用他的魂魄炼成的,自记事起,花白凤强迫傅红雪记住的第一件事就是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其次才是用这柄断凰刀砍下敌人的头颅,用他们的热血祭奠他那无辜被迫害至死的父亲。

因为傅红雪是白天羽的儿子,他的身上流着白天羽的血,他的魂魄能与白天羽的亡魂沟通。用承载着他三魂的刀复仇,一定程度上等同于白天羽手刃了自己的仇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让白天羽的魂魄安息。

所以傅红雪绝不会放下手中的刀。

因着这件事,连城璧和傅红雪吵了一架。准确地说,是连城璧单方面生气,傅红雪知晓他的心意,虽说四面来风岿然不动,心里也是感激他的,无论连城璧怎么闹,傅红雪始终表现得顺从而宽容。连城璧气得两晚没回房睡觉,傅红雪也没说什么,该干嘛干嘛,最后还是连城璧自己忍不住跑回去,按着他好一顿折腾。折腾完了,傅红雪红着眼睛,满头长发披散在漂亮瘦削的蝴蝶骨上,枕在他的耳边气息低沉:“城璧,你每天这么忙,就别生我的气了,我心疼。”

小崽子学会了美人计,学会了用软的,连城璧算是彻底拿他没办法了。

这件事就只能这么僵着,满江湖人垂涎的割鹿刀被扔在无垢山庄的密室里面吃灰。连城璧身为武林盟主,每天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这个村头那个瓦寨鸡毛蒜皮全往他跟前堆,仗着连城璧君子在外的名声,吃准他抹不开面子拒绝,想从他手里捞点好处。天宗那边幸好有王立在,连城璧救过他一家子的性命,所以他为人忠诚,又有才干,帮连城璧管着天宗不少的事宜,这才没让连城璧忙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天前脚刚送走了前来无垢山庄打秋风哭穷的无名帮派,王立后脚就带着天宗的侦察机构暗鹰哨的人来了。

密室里的灯火森森然地跳动,以梨花木的书桌为中心,照出了满室昏然和明黯。连城璧坐在太师椅上,睫毛在烛光下透出长短不一的剪影,落在瓷白如玉的脸上。他沉默地坐了很久,恍然竟如逼真的蜡像一般。

前来禀报消息的暗鹰心里有些发憷,悄悄看了旁边的王立一眼,却只见王立的眉头也皱着,便知此次带来的消息非同小可。

“金成封真的知道徐良骥的下落,徐良骥真的还没死?”连城璧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绷紧的手指泛起条条青筋,微微颤抖。

傅红雪不在他身边的这几年,他曾经查过白天羽和花白凤的事情。

连城璧并不同情白天羽,在他看来,白天羽只是痴情有余而气魄不足罢了,他一心和魔教公主花白凤在一起,偏生又放不下武林正道的名誉,不过受了几句冷嘲热讽就走火入魔,大开杀戮,最后他倒是一死了之,把烂摊子留给了自己的儿子来收拾,让红雪替他背负着这些罪孽。

天宗的暗鹰哨非常厉害,除此之外,他也查到了白天羽死后花白凤的踪迹。

每每想到他的雪儿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昼夜无息地练刀,骨瘦如柴的身体承受着比他自身还要重的重量,那么美的眼睛只能在黑暗中分辨周遭的轮廓而看不到外界的光影,连城璧就恨不能把他抱着藏起来,锦绣繁华地养大。查到了花白凤,他自然也知道傅红雪身上的断凰刀是怎么来的了,徐良骥那个老不死的,为了一己之私,锻出天下第一奇兵利器,赢过他的哥哥徐鲁子,竟能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

只是连城璧一直都以为徐良骥已经死了,没想到抓住金成封之后,他为了保命,竟然还交代出了徐良骥的下落。

“金成封说,徐良骥每个月都会换一个地方住。他上次见到徐良骥是这个月月初,想来过几天徐良骥就会换地方。”来人禀报到。

连城璧的食指轻轻敲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到:“我知道了,这次我亲自带人去。”

“庄主!”王立吓得脸色都变了。

先不说金成封的话是否可信,连城璧现在身为武林盟主,每天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寻他的错处。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应该谨慎,和天宗的联系当隐秘,他怎么还打算亲自去?!

“王立,不是我一意孤行,而是这件事本身非同小可,我一定要找到徐良骥。”连城璧态度坚决。

只有找到徐良骥,才有救红雪的希望。红雪手里的断凰刀是徐良骥锻造的,他一定会有办法解开。

王立叹了一口气,只好应下,匆匆下去布置人手去了。

这边密室里,连城璧正在安排捉徐良骥的事,而此时山下的茶馆内,傅红雪的脸上神色冷峻。

午后,街上的人懒洋洋地走着,有四面八方的商旅,有居住此地的百姓。透过茶楼遮阳的竹帘,隐隐约约可以收览街上的景象。傅红雪面前是一壶茶,和他相对而坐的萧十一郎面前是一壶酒。不是傅红雪不想喝酒,而是连城璧鼻子灵得很,一闻就能闻出来,所以他只好以茶代酒。

茶还是热的,袅袅往外冒着热气。傅红雪的手指扣在茶盏外沿,瓷白的指尖映着黑色的瓦瓷,扣着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没想到萧十一郎会突然找他。

因为被明里武林正派暗里天宗的人追杀,萧十一郎看上去非常狼狈。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洞,脸上胡子拉碴,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泛着沉着警惕的光,端起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全江湖的人都被连城璧耍得团团转,呵,不愧是六君子之首。明明他才是天宗的宗主。”萧十一郎冷声道。

傅红雪拧紧了眉,“这怎么可能?”

萧十一郎说道:“怎么不可能?傅公子,你好好想想,当时在边城,天宗宗主现身的时候,我明明就在你身边,我又不会分身术,怎么可能是天宗宗主?”

傅红雪说道:“我知道你是被人误会的,可城璧他……”

“那你有想过连庄主为什么要极尽心力地诬陷我吗?他是想祸水东引,让大家都以为我才是天宗的宗主,好方便他行事。璧君……璧君她是个傻姑娘,轻易听信了连城璧的话,结果最后仍然难逃一死。”

萧十一郎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发颤。他听说沈家庄走水之后,第一时间就赶去了沈家庄,刚好碰见天宗的人鬼鬼祟祟地从里面出来,身着青黑色的披风,带着斗笠蒙着面,像暗夜火光中蔓延出来的恶鬼,行动迅猛而残忍。

连沈两家世代交好,虽然没有正式订立婚约,可谁不知道沈璧君是他连城璧的未婚妻,连城璧竟然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下得去手。

心狠手辣,妖邪狂祟至此,他若不是天宗宗主,谁才是?

傅红雪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沈璧君不是连城璧杀的。”

萧十一郎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手里捏着酒壶,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眼角渗出了眼泪,这才指着傅红雪,同情地说道:“傅公子,你信连城璧,可他真的对得起你的信任吗?我们不妨试一试,看他到底是不是天宗的宗主。”

傅红雪看着萧十一郎的模样,嘴比脑子快了一会儿,问到:“怎么试?”

萧十一郎压低声音说道:“我调查了天宗很久,前段时间盯上了他们中的一个人,跟踪了他半个月。刚刚得知天宗的宗主最近会有所行动,到时候我喊你一起去看看,看看那人面具之下,到底是不是连城璧。”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攥紧,盯着萧十一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垂下了眼睛,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说道:“好。”

傅红雪回到无垢山庄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连城璧难得有闲暇,忙完了庄里庄外的大小适宜,卧在软塌上看书,结果看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疲惫,睡了回去。

傅红雪看着软榻上睡着的人,心头压着万般的心事,眼里却情不自禁地柔和下来。

案头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支墨菊,紫红色的羽状花瓣舒展地漂亮鲜活。傅红雪这才想起来,过几日便是中秋了。软榻上睡着的人好像并不舒服,眉心拧起浅浅的褶子,纤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好像将要醒过来。

傅红雪的食指落在连城璧的眉心上,轻轻按了一下,好像这样就可以抚平他眉间的折痕,抚平他心里的万般心事。

连城璧睁开眼,就抓住了一个趁他睡着闹他的人。

“去哪了?”连城璧握住傅红雪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声音里还夹杂着睡后方醒的低沉。

傅红雪在软塌边蹲下,红色的发带落在了连城璧脸上,被他抓住,缠在葱白修长的手指上。

“去山下走走。你忙完了?”

“忙完了。”连城璧往旁边挪了一下,拍了拍软塌,示意傅红雪也上来躺一会儿,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腰,“这几天好好陪你,我一不盯着,你就不好好吃饭,怎么感觉又瘦了。”

傅红雪把脸埋在他胸前,低低笑了几声,“我又不是小孩子。”

“过几天就是中秋了,有什么打算吗?”傅红雪问道。

连城璧皱了下眉,沉默了一会儿, 在傅红雪的眉心吻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歉意,说到:“中秋那天,我不在庄里。底下人说发现了天宗的重要线索,去晚了人可能就跑了,所以要及时下手。”

傅红雪垂下眼睛,看不清神色,手指描着连城璧衣服上的祥云纹刺绣,压低了声音:“不能过完节再去吗?城璧,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中秋节。”

连城璧没说话,抱紧了他。

傅红雪向来体谅他公务繁忙,这还是第一次跟他提出要他陪着的要求。连城璧只觉得心都软了,有什么事情恨不能都推掉,拽着傅红雪一起泡在温柔乡里,共度佳节。

可这次要去抓的人是徐良骥,他身上很可能有断凰刀的秘密,事关红雪的安危,连城璧决不能放过他。

傅红雪感受到了连城璧的纠结,抬头在他的下颌上亲了一下,温声安慰道:“我只是随便一说,你忙你的,我在庄里等你回来。”

“对不起,雪儿,我发誓,明年中秋一定和你一起过。”连城璧握住傅红雪的手,信誓旦旦地保证。

傅红雪笑了一下,说道:“好。”



【Le stelle-井然 14:00】(柯井柯)王对王

你是爱与美的化身,生日快乐,我的井然先生。

(把阿泽送给你啦)

嘘,惊喜自找呀~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


下一位太太@五六樓

【生哥24h·12:00】(巍生)分手旅行

甜的,1w+,生生的穿搭来自《新视线》。

都要爱生生呀
(本文被恶意买热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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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芬兰。

波尔沃前往小镇劳哈的巴士晃晃悠悠了两三个小时,午后的金灿灿的阳光从车窗里照进来,落在罗浮生红色的针织衫上,针织衫上细碎的绒毛和他的睫毛都镀了一层金光。

他很久没坐过这么长时间的巴士,也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灿烂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可他宁可闭上眼睛去感受眼皮底下苍茫的亮橙色,也不肯拉上玻璃旁边的遮光帘,于是就在晃晃悠悠的巴士中慢慢睡了回去。

沈巍手里的书停在第十九页很久不曾翻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往罗浮生的方向靠了靠,让罗浮生的脑袋倚在他的肩膀上。沈巍微微侧了侧身子,用手护住罗浮生另一侧的肩膀,防止他的身体磕下去。

只是这样,他就看不了书,只能看罗浮生了。

沈巍轻轻叹了口气。

罗浮生的睫毛很长,虽然整天过得昼夜颠倒,皮肤却还是很好,看上去不像二十八岁的人,倒像是十八岁的少年,嫩的能掐出水来。不过和少年始终不同,他脸部的轮廓清晰而分明,闭上眼睛尚显得柔软温和,睁开眼睛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工作原因,纵然笑着,也有几分痞气。

他们在一起七年,沈巍却有大概三四年的时间没有见过罗浮生睡着时的模样了。他是大学教授,过的是朝九晚五的生活,作息和他整个人一样,规矩,妥帖,温和,周而复始。但罗浮生不一样,他是龙城最大娱乐会所美高美的总经理,人们狂欢的深夜才是他的上班时间,下午四点出门,如果没有人闹事,第二天凌晨三点半就能到家,如果遇到麻烦,可能要中午才能回来,或者干脆找张毯子一裹,往美高美二楼的卧室里一窝,盹上几个小时,下午直接上班。

刚开始他们睡一张床,沈巍半夜惊醒的时候还能看见一身酒气的罗浮生将身上的衬衫揉地皱皱巴巴的,抱着自己的一只胳膊躺在沈巍留给他的左半面床上。后来浮生担心自己总是半夜回家会吵着沈巍,干脆搬到隔壁卧室住了。沈巍没说什么,自那以后,沈巍再没见过罗浮生睡着时的样子。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往后……往后应该也没机会了。

芬兰到处是蓊蓊郁郁的森林,巴士从乡间小路上穿过,阳光透过橡树的叶子,斑斑驳驳地落进车窗里。罗浮生正在做梦,忽明忽暗的光影让他的梦诡异而迷乱,他皱紧了眉头,唇微微颤着,露出一两个不安的音节。沈巍低了低头,听见唇红齿白间微弱的“沈”字。

沈巍睫毛颤了颤,轻轻推了推罗浮生的肩膀,喊他醒来:“浮生,醒醒,快到了。”

罗浮生慢慢睁开眼睛,从沈巍的肩膀上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小心睡回去了,没把你衣服弄皱吧?”

沈巍摇了摇头,温声到:“不碍事。”

巴士又在路上行驶了十几分钟,终于到达了劳哈小镇。坐在外侧的沈巍先下了车,罗浮生睡了一觉,腿有些麻,扶着椅背走到车门处,看见了沈巍递过来的一只手。

细而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罗浮生的目光落在他无名指根部明显白一圈的指环印上,顿了顿,将要握上去的手堪堪收住,这才想起来他和沈巍已经分手了。

“不用,我没事,你去拿行李吧。”罗浮生低下头笑了笑,从车门处的楼梯上蹦了下来。

2.

来之前沈巍订好了一家民宿。民宿的主人很热情,特意开车来车站接他们,还给他们准备了自己用浆果酿造的果酒和树干烤肉。沈巍有点渴,拧开了一瓶果酒,才喝了一口,就被罗浮生一把夺了过去。

罗浮生嘴里衔着一块烤肉,右手蹭满了油,左手利落地从随身包里翻出一瓶纯净水塞给沈巍,口齿含混:“芬兰的果酒度数不低,你不能喝。”

沈巍握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定定地看着罗浮生。罗浮生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过于亲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开车的芬兰大叔笑着用英语问:“你们这是情人之间在闹别扭吗?”

罗浮生笑了一下,垂下眼睛没说话。

他们不是闹别扭,而是分手了。

沈巍极快地瞥了罗浮生一眼,笑着冲芬兰大叔摇了摇头,温声说到:“没有的事。”

车子很快就到了他们要住的地方。那是一栋三层的别墅,芬兰大叔一家住在一楼和二楼,沈巍和罗浮生分住在三楼的两个卧室。他们要在劳哈小镇待好多天,毕竟已经分手了,住在一个房间里总会觉得别扭。

傍晚,沈巍站在三楼阳台上,正看到院子里罗浮生蹲在地上,和芬兰大叔四岁的女儿一起玩一根彩色的羽毛。

蓝眼睛的小女孩被逗得咯咯笑,露出两个软软的酒窝,抱住了罗浮生的脖子,在他柔软的针织衫上蹭来蹭去。罗浮生右手抱着她站起来,左手将羽毛抛到空中,笑着逗她伸出胳膊在空中挥舞着去捉,若是捉不住,快要落到地上的时候,罗浮生就用脚尖轻轻一挑,将那根羽毛捞起来,小女孩笑得越发开心。

沈巍看着这样的罗浮生,有些陌生的新奇。他柔软得就像一个大孩子,黄昏熹微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栗色的头发软软的,红色针织衫上的绒毛软软的,笑也是软软的。

好像和那个总是从美高美披着一身酒气和夜色回家,疲惫而充满戾气的罗浮生不太一样。没有满身的血腥,不会在客厅里,因为接了一个电话就砸碎满地的酒瓶子。

他好像很喜欢孩子。沈巍想起来,刚在一起的时候,罗浮生跟他说过,想领养一个孩子。

那时他们刚从缠绵的情事里抽身,罗浮生将自己的枕头踢到一边,凑过来枕在沈巍的肩膀上,软软的头发蹭着沈巍的下巴,曲起腿搭在沈巍的小腹上,声音带着事后的低哑和慵懒,软着嗓音说:“巍巍,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你教他读书识字,我教他喝酒打架,怎么样?”

可惜国内的环境不太好,领养孩子的事情一直没成功。如果……如果这些年他们一起养过一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如果有亲情的牵扯在中间,当多巴胺带来的激情被平庸的生活消磨掉以后,他们还会这么轻易就分手吗?

分手发生在一个平淡的早晨。

沈巍将煎好的鸡蛋熟练地放到盘子里,罗浮生刚回来不久,一身的酒气和闷躁,去洗了个澡出来,准备吃完早饭再去睡觉。他们沉默地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沈巍本身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罗浮生以前是,这几年接手了美高美以后,眉间的褶子越拧越深,话也变得越来越少。何况他们之间也的确没有什么好交流的,无论是国际上最新的生物科技研究成果,还是昨天夜里有人在美高美酗酒吸毒的案子,总有一方不爱听,都不合适。

沈巍吃完了早饭,像往常一样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上班。

罗浮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沈巍,我们分手吧。”

平淡而温和,就像在说你今天煎鸡蛋的时候忘了加盐。

沈巍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说到:“好。”

一个说得面不改色,一个答应得潇洒痛快。七年的光阴在他身后崩塌,好像也并没有发出多么沉重的碎裂声。这时候沈巍才知道,原来温水不光可以煮青蛙,这世间再至死不渝的浓烈感情,也都会在时光的温吞中消磨掉,最后只剩下一场用来缅怀的分手旅行。

傍晚的风吹乱了沈巍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他回过神,将视线从罗浮生身上移开,向远处望去。小镇上三三两两地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在晕开的蓝紫色天空下越发显得清晰,有一种温暖的凄迷。和灯光一起清晰起来的是缥缈的乐曲声,还有食物的香气。很奇特的声色和曲调,沈巍闭上眼睛,猜想这大概是芬兰独有的约希科琴和管乐器土奥希托尔维笛的合奏,演奏的应该是西贝柳斯的《芬兰颂》。

闭上眼,像是在劳哈小镇的空气里浸冷,浸湿。这里比赫尔辛基更能让人感觉到北欧和国内不同的气氛。大片大片的橡树,起起伏伏的冰川,浩瀚澄澈的星空,芬兰口音的英语。

还有,重新变得柔软鲜活的罗浮生。

女孩的妈妈布拉里太太在院子里喊沈巍下楼吃饭,罗浮生抱着小女孩站在旁边,眉眼笑得温和:“布拉里说我们来巧了,今天是仲夏节,晚上小镇的广场上有篝火晚会,去吗?”

沈巍笑了一下,说到:“好啊。”

3.

吃过了晚饭,他们就准备出发去小镇广场。罗浮生特意换了一件白色大理石纹印花衬衫,穿着一条薄薄的黑色长裤,贴在身上,显出纤瘦而修长的身材。沈巍瞥见他手腕上还戴着萧邦L.U.C.Quattro的腕表,微微挑了挑眉。篝火晚会这种场合,罗浮生确实更懂得如何拿捏。但他还是拿出了一件针织开衫给罗浮生披上,虽然是六月,芬兰夜里的温度却并不高。

罗浮生拽着身上略显笨拙的灰色针织开衫的衣领,纠结了一会儿,原本打算将它扯下来的手最终将纽扣系上。

算了,毕竟以后就没机会了。罗浮生心里想着。

小镇的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孩子们早早占好了秋千的位置,五彩的霓虹灯从不远处的船坞铺开,陈旧的风车磨坊上都被挂满了,闪烁的灯光勾勒出了整个小镇的轮廓。小镇中央的草坪上耸立着仲夏节花柱,上面扎满了各色鲜花和翠绿树叶变成的花环。少女们穿着古老典雅,色彩绚丽的竖条无袖连衣裙,手拉着手围着花柱跳舞唱歌。有一个小姑娘抱着一堆的嫩桦树枝跑过来,往沈巍和罗浮生手里一人塞了一支。

沈巍看着罗浮生疑惑的神色,温声解释到:“白桦树象征生机和兴旺,这是仲夏节的传统,收着吧。”

“你知道仲夏节的来历吗?”罗浮生笑了笑,歪着头问他。

“听说原本是为了纪念基督教施洗者约翰的诞生,后来又被定为‘军旗日’,你听,这个曲调就是西贝柳斯的《芬兰颂》,是芬兰的第二国歌。”

罗浮生听了一会儿,突然惊呼到:“啊,我记起来了,以前听你弹过。”

沈巍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罗浮生有些尴尬,收住了话头。

他和沈巍刚分手,他们之间最不能提的词就是以前。

不过以前……

刚在一起的时候,罗浮生喜欢把长凳搬到钢琴旁边,枕在沈巍的腿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琴谱,像点菜一样随便翻开一张,往谱架上一戳,缠着沈巍弹琴给他听。两人闹着闹着总会闹到卧室里去,最后钢琴谱散乱一地,很久才被收拾起来。

可惜后来两个人越来越忙,沈巍虽然年轻,却已经是龙城大学科研团队的主力,好几个项目缠身,经常写报告写到深夜,就没什么时间弹钢琴了。前几年,沈巍嫌钢琴占地方,找了家中介把钢琴卖掉了。

罗浮生基本上一回家就钻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好几天以后才发现客厅空荡荡的,他站在原地想了好久,才发现原来是钢琴没有了。他有一点惊讶,又很快归于平静。可接下来罗浮生却连续失眠了一个多周,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会被梦里若有若无的钢琴声惊醒。惊醒,看后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缩在孤零零的大床上,和脊背上被酒瓶子摔出来的伤口一起,陷入迷茫的黑夜中。

“我还记得这个调,你等等。”沈巍突然说到。

罗浮生有些惊讶地看着沈巍走到广场中央的乐队面前,和弹电子琴的芬兰小伙子低声交谈了几句。小伙子往他这边瞅了一眼,笑着把电子钢琴的位置让给沈巍,热情地和罗浮生打招呼,罗浮生也冲他招了招手。

沈巍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在一群打扮得千奇百怪的芬兰小伙子中间,显得格外出挑。他抬起头冲罗浮生笑了一下,然后示意乐队可以开始了,刚刚被打断的《芬兰颂》重新流淌而出。

罗浮生突然低下头,眼眶慢慢变红。

仲夏节非常盛大,夜里的活动很多。沈巍和罗浮生在广场上四处转悠,品尝着聪明的芬兰人用传统方法烤制的香肠。他们会先把树干掏空,把生的香肠放进去,合拢后加热。这样烤制出来的香肠有种果木香。罗浮生有些后悔吃了晚饭才出来,但芬兰人盛情难却,他还是吃了好几块,到最后撑得有些难受。

他们坐在长椅上歇息,罗浮生仰躺在椅背上,神色恹恹的,沈巍轻声叹了口气,伸出手帮他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消食。

“我就说以你的食量,最多只能吃一块,你竟然吃了整整三块,肯定会不消化。”沈巍说到。

罗浮生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我寻思着自己酒量越来越好,能喝很多酒,食量也应该有长进才对。”

沈巍的手顿了顿,抬眼看着罗浮生。他的眼神温柔而澄澈,像芬兰码头极夜星空下寂静的海洋。

“以后如果没人照顾你,不要喝那么多酒了。”

罗浮生心头梗了一下,将脸转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僵硬地开口:“我喝多了,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照顾。”

他自己可以扶着门匆匆忙忙冲一个冷水澡,然后把自己裹到被子里睡一觉。虽然头发上的水汽会让他醒来后更加头疼,可喝酒的时候觉得痛快,谁还顾得上喝完酒以后的事情。

沈巍的睫毛颤了颤,领悟到罗浮生是在抱怨他这几年对他酒后不闻不问的薄待。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涩,空落落的一块,转过头去看他,昏暗灯光下的罗浮生半瘫在长椅上,被风吹乱的头发盖住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显得落寞又安静。

沈巍想伸出手抱抱他,拇指习惯性地去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有摸到,只剩下一圈比周围皮肤更白的戒指印,他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分手了。

突然心里有一点疼,不重,却很清晰,慢慢扩散开。像往夜空下平静的海水里扔了一块石头,黑色的波纹一圈圈漾开。沈巍后知后觉地对他们分手这件事情感到惆怅和难过。

“好了,别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罗浮生调整好了情绪,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指着广场西侧的一处建筑物说到:“你看,那个大波浪像不像赫尔辛基的那个阿里斯什么美术馆?”

“阿莫斯瑞克斯美术馆。”沈巍纠正到。

罗浮生眯起眼睛,笑着挠了挠头,说到:“我们去那边看看。”

说是去看看,罗浮生却活泼过了头,攀着“大波浪”建筑墙壁的边缘爬了上去,沿着高高的斜坡往上跑。

“浮生!”沈巍被罗浮生这莽撞的动作吓得脸色都变了,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跌下来。

罗浮生站在坡度陡峭的斜壁上,靠着脚底凹凸不平的圆形石头的摩擦力站稳,还冲沈巍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广场上的人看着他们欢呼起来,罗浮生耍帅地挑了挑眉,手撑在地上做了一个漂亮利落的后翻动作。

沈巍不知道,或者说不敢深思,罗浮生在美高美上班,身手是如何变得越来越利落的。

等罗浮生闹够了从“大波浪”上喘着气跳下来的时候,积在肚子里的食物也消耗地差不多了。漂亮的芬兰女孩儿们抱着五彩缤纷的花环,一股脑地往罗浮生手里塞,尖叫着喊他“hero”。沈巍被一起挤在中间有些难受,看到有个大胆的女孩儿献完花环后还大胆地在罗浮生脸上吻了一下,他的脸色更黑了。

人群兴奋了好一会儿,直到十点左右篝火点燃的时候,人们的注意力才从罗浮生身上移开。

4.

芬兰仲夏节的篝火晚会是一大盛景。不同造型的篝火沿着广场和码头相连的河岸等距排布,有吊篮式的,火炬式的,空塔式的。最大的篝火点在湖中央的船上,被放在巨大的金属托上,层层叠叠的木柴堆成一朵玫瑰花的形状。篝火点燃的时候,玫瑰花燃起十多米高,将整个海岸线照得亮如白昼,人群发出欢呼声,绕着篝火跳起了舞。

乐队更加欢快了,演奏完《芬兰颂》,又演奏了西柳贝斯的《卡列瓦拉》、《内心之声》。广场上到处是优雅摆动的裙角,旋转跳动的舞步。

沈巍向罗浮生伸出手,平光眼镜下的眼睛泛着温柔深沉的光,他优雅地弯着腰,邀请罗浮生一起跳舞。

罗浮生的手心悄悄在裤缝上蹭了蹭。

常年混迹于美高美,罗浮生对各种社交舞都很熟练。但他通常都是站在二楼的高台上看着别人跳,舞池里男男女女,衣香鬓影成双,在午夜里迈着或从容或凌乱的舞步。

他很久没和别人跳过舞了。

罗浮生擦干净手心里的汗,握住了沈巍的手。他们跳的是最基础的华尔兹舞步,皮鞋踩在广场的理石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和着音乐的节拍和跳跃的篝火,节奏明朗而欢快。罗浮生牵着沈巍的手转了个圈,脚步一收回到原地,抬头撞进了沈巍的目光里。那双曾被他誉为世间最美的眼睛里含着浅浅的笑意,正温和柔软地看着他。

“浮生。”沈巍叫他的名字。

罗浮生慢慢低下头,装作在看脚步,没有听见。

沈巍一只手揽在他的肩膀上,慢慢靠近他。他们曾无数次地靠近,在早晨互道早安,挤在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一起洗漱,窝在沙发上呼吸相贴看同一本书,半夜醒来挤到一个枕头上互相拥抱,缠绵地说着情话。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他们更像是住在同一所房子里的陌生人,即使休息日都待在家里,除了偶尔兴致乍起滚上床,其余的时间他们都沉默地忙着自己的事情。即使在床上,也慢慢只剩下肢体的欲念。他们开始变得很少接吻,很少拥抱,就连喘息和欢愉都藏得很深很深。

罗浮生闻到沈巍身上清淡的木系香水味,心跳地飞快,又在晃晃悠悠的舞步中转为淡淡的难过。他看着沈巍,夜色和火焰让他的轮廓更加温柔,这么温柔又好看的男人,是他的伴侣。

曾经是。

他们的舞蹈没有持续多久,海中央开出一只船,载歌载舞地停靠在码头上。船上下来好几个穿着芬兰传统民族服饰的人,他们欢呼雀跃地从船舱里迎出来一对通过篝火晚会相爱并刚刚在教堂举行完婚礼的新人,给他们戴上最美丽的花环,簇拥着他们向广场中心走来。

新郎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火把,新娘的手挎竹篮里装满了鲜花,分给围在她身边,希望得到爱情祝福的人们。

“他们这是结婚了吗。”罗浮生喃喃地看着那对新人,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

沈巍心里轻轻被蛰了一下,低头看见罗浮生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曾经戴着戒指的地方。

七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互送了婚戒。如今各自的婚戒都已摘下,但他们还未曾举办过婚礼。

“浮生,”沈巍轻轻叫了他一声,平静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灼灼的意味,“我还欠你一个婚礼。”

罗浮生笑了一下,被风吹起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要这么算的话,他们之间互相欠下的东西可太多了。但即使还互相亏欠着,彼此还是走到了穷途末路,死水无澜。

“没什么的。”罗浮生淡淡接了一句。

一对分手的恋人,一起见证着别人结婚的幸福,心里总是难受的。沈巍和罗浮生心照不宣,默契地离开了广场,折身回了住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在劳哈小镇周围转了转,去看过蓊蓊郁郁漫山遍野的橡树,游览过风格独特的古老教堂和城堡,一起划船去海中央的小岛上,在海边垂钓,乘船在海上游览打猎。原本他们想租游艇去更远一点的奥兰群岛,但罗浮生晕船晕的厉害,沈巍留下来照顾他,最终没能去成。

芬兰的木雕艺术和绘画艺术非常具有特色,距离哈特小镇不远处有一条很受游客欢迎的工艺品小街,弯弯曲曲的小巷里到处都是千奇百怪的木雕。罗浮生很喜欢这些小玩意,一边念叨着不能买太多会带不回去,一边搬了满满一箱子回来。

沈巍跟在罗浮生身后,看着他像十几岁的惊奇少年一样,把玩着各种小木雕,眼里露出惊奇的光芒,只觉得心口塌陷了下去,柔软到又高兴又难过。

他仿若大梦初醒,回忆着和罗浮生在一起这七年中的点点滴滴,近几年最清晰的印象总是他沉默的皱着眉的神色。美高美的事务不好管理,硬生生将活泼明朗的少年磨出了一层沉闷的茧子。沈巍从来没有看不起罗浮生的工作,但他作为一个连KTV都没去过几次的人,也实在是很难感同身受地理解罗浮生的境况。于是他们之间的交流开始变得越来越少,隔阂越来越重。

沈巍看着罗浮生的背影,慢慢红了眼眶。

5.

芬兰大叔带着果酒敲开了沈巍房间的门。

“非常抱歉,我有一个朋友来拜访,他的车子坏掉了,今晚可能走不了。想问一下你和罗先生可不可以暂时匀一间房间出来,让他借住一晚?”

沈巍想了想,说到:“这个,我要问一下浮生的意见。”

罗浮生刚洗完澡,头发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水珠贴着他的脸颊一路流到了领口里面。听完芬兰大叔的话,他下意识地看了沈巍一眼,见他已经抱着枕头被子等在门外了,笑了一下,放他进卧室。

“我这里有点乱,你找地方一坐,我收拾一下。”罗浮生说到。

沈巍把被子放到床上,从浴室里找出了吹风机,说到:“等会我来收拾,你先过来把头发吹干。”

罗浮生瞥了一眼沈巍手里的吹风机,挑了挑眉,“你给我吹?”

沈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罗浮生坐到椅子上,沈巍站在他身后,用梳子轻轻把他的头发梳开,按下吹风机。罗浮生的头发比沈巍长,烫着微微卷起的弧度,是深栗色的,湿湿地贴在一起。沈巍用手把它们拨开,吹风机的暖风让罗浮生的头皮更加敏感,沈巍的指腹蹭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阵的电流,沿着头皮,顺着脊椎往他的全身延宕。

罗浮生轻轻咬住了下嘴唇,绷直的脊椎软了下来。他试探着,轻轻往后靠了靠,碰到了沈巍的小腹。

他以为沈巍会避开他,恰恰相反,沈巍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让罗浮生可以靠得更舒服一些。

气氛有一点心照不宣的暧昧。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巍和罗浮生一人占据了一半的床。这张并不是宽敞的双人床,比寻常的单人床宽了一点,但两个大男人睡在上面,还是会有些局促。

罗浮生再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好像,失眠了。

可能是太长时间没跟别人一起睡过觉了,罗浮生感觉到的全是沈巍的呼吸,扰得他心神不安。可这也太奇怪了,明明他和沈巍之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如今不过是单纯地睡在一张床上而已,干嘛要这么紧张?

罗浮生又翻了个身,看着沈巍。他仰面躺着,闭着眼睛,看上去像是睡着了。沈巍是他见过最斯文得体的人,就连睡姿也妥帖而规矩。月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在他薄薄的嘴唇上。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这么安静地观察过沈巍了,罗浮生看着沈巍,突然有一些难过。

他和这个人,一起生活了七年。

罗浮生一直觉得,他和沈巍之间的感情在这七年里慢慢消磨,当他们体面大方地分手那一刻,是对彼此真正的释怀和告别。可现在罗浮生看着沈巍,心里又滋生出粘连的情愫,黏在他的心头,闷得他难受。

后悔吗?罗浮生问自己。当时说分手的时候,应该是不后悔的。那时他和沈巍之间已经乏善可陈,没有激情可言了。可如今看着躺在身旁的沈巍,想着以后身边再也不会躺着这样一个人,罗浮生心里又酸涩了一把。

罗浮生叹了口气,悄悄伸出手,探进了沈巍的被子,摸到了他的手背。

暖暖的,滑滑的。

就摸一下。

罗浮生怕吵醒他,轻轻一碰,就想收回手,却突然被扣住了手腕。

沈巍侧过身来看着罗浮生,罗浮生的小动作被抓包,有些尴尬,但很快,这尴尬就被其他情绪压了过去。

沈巍沉默着,如水的眼睛里含着复杂而深沉的情绪,软的硬的,深的浅的。无奈,压抑,欢喜,怀念。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在彼此的眼神里,看见了这呼啸而过的七年,亲密又陌生的时光。

沈巍先吻的罗浮生。

试探的轻,怀念的重,轻轻重重的情绪,全蕴藏在深深浅浅的吻里。

接下来的一切都心照不宣而又顺理成章。他们解开彼此的衣服,颤抖着吻着彼此的身体,感受着交织的气息。

罗浮生搂着沈巍的肩膀,在他进入的那一刻将脸转向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簌簌地落下泪来。可沈巍还是知道他哭了,将他抱得更紧,低头吻掉他漂亮眼尾里的泪水,罗浮生却哭得更厉害了。

这是一场温柔而绝望的交欢,在黎明之前,他们可以暂忘所有,尽情拥抱。

6.

七月初的时候,分手旅行结束,他们坐上了回国的航班。

罗浮生的箱子里装的都是在劳哈小镇上淘来的木雕,临走之前芬兰大叔热情地送了他们很多当地的特产,罗浮生装不下,都放进了沈巍的行李箱中。

罗浮生看着沈巍,然后目光又落在他放在腿上的书页上,有些疑惑,半个小时以前,好像就是第19页。沈巍感受到罗浮生的目光,索性把书合起来放到一边,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还有三个小时。”罗浮生说。

沈巍轻轻应了一声:“恩。”

罗浮生眼里的光慢慢黯了下来,转过头去看窗外翻涌的云雾。

自从那天晚上,他们之间就陷入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中。破碎的关系横在他们之间,谁都不敢轻佻地越过一步,可那夜疯狂到极点后泪眼相望,又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割舍,谁也不能再坦荡地潇洒离开。

搁不下,剪不断。舍不得,留不得。

罗浮生正出着神,手背上传来微微的凉意,沈巍握住了他的手,眼里好像带着一点温和的笑,说到:“今天回家之后太晚了,先别走了,我做饭给你吃,好吗?”

罗浮生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头扬起一点隐秘的欢喜,他垂着眼睛点了点头,说到:“当然好啊。”

今天太晚,先不走了。说不定明天还会有暴风雨,也走不了。

罗浮生轻轻咬了下嘴角,没让它翘起来。

飞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沈巍的皱紧了眉头,罗浮生还愣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的位置靠后,过了一会儿,才从前面传来尖叫和喧哗。空姐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说可能撞上了飞鸟,飞机的油箱损坏泄露,正在寻找紧急着陆地。

他们正飞在太平洋上空,出了事临时寻找紧急着陆地,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不敢去揣测。

罗浮生攥紧沈巍的手,脸色有些发白:“沈巍……”

沈巍深深地看了罗浮生一眼,喉咙动了动,“我知道。”

“你不知道。”罗浮生眼眶慢慢红了,“我怕我没机会了……”

“浮生,你后悔吗?”沈巍看着他,笑了一下。

“后悔。”

“我也后悔。”沈巍笑着摸了摸他的脸,“我也怕我没机会了。”

沈巍的指腹划过他的眼眶,罗浮生落下泪来。

最初的尖叫过后,绝望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机舱,开始有人小声啜泣,想办法留下自己的遗言。罗浮生想起了什么,慌忙从包里翻出一支笔来,沈巍以为罗浮生也想写遗言,却见他拉过自己的手,握着笔的右手微微发颤,沿着那一圈白色的戒指印痕,细细地描摹着。

飞机又震动了一下,罗浮生手一抖,线条画歪了,他的眼泪砸在沈巍的无名指上,停住了手中的笔。

“沈巍,我……对不起……”

沈巍的眼眶也红了起来,轻轻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温柔地说到:“把它画完,好吗?”

罗浮生含着泪点头,在朦胧的泪眼里画完了戒指。

苍白细长的手,无名指末端细细的一圈黑色,线条固执而缭乱,黑白分明地印在人心里。

沈巍解开衬衫领口最顶端的扣子,扯出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银色的男士戒指,宝蓝色的碎钻闪着微弱的光芒。

他将戒指从脖子上摘了下来,牵起罗浮生的右手,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刚刚好盖住他手指上的指环印。

“你一直都留着?”罗浮生抚摸着重新戴回自己手上的戒指,心里五味陈杂,抬头撞在沈巍的深情的目光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巍要比他想象中更爱他。

只不过自己在喧哗的欢场流连多了,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心发狂,所以总是忽视掉这些从缝隙中渗出来的,沉默而细微的温柔。

沈巍点点头,说到:“忘了问了,浮生,你愿不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

飞机好像波动的更厉害了,虽然有安全带,但罗浮生还是差点被甩出去。陌生的乘客之间开始互相拥抱,抱头痛哭,哭到最后,不知道谁先起了头,哼起了婉转悠扬的芬兰民调。

罗浮生在哽咽到失声之前仓皇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窗外的飞云略过,他和沈巍在混乱中匆匆接吻。

7.

沉默已久的广播突然传来空姐近乎喜极而泣的声音,他们已经定位到一个小岛,飞机将在四分钟后降落到陆地上,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保护好自己。

“浮生,我们没事了。”沈巍轻轻拍着罗浮生的后背,微微颤抖的声音里透出劫后余生的喜悦。

机舱里的人都愣住了,直到飞机安全着陆在小岛上,才开始有微弱的哭泣声,慢慢地,喜极而泣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在小岛上逗留了四五个小时,航空公司接收到求救信息后就派出了飞机来接人,等沈巍和罗浮生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从两点到四点,从六点到八点,他们像不知疲倦一样在床上交缠,在彼此的体温与泪水里一点一点寻回失落在七年时光中的激情和澎湃。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彼此,也从来没有这样贴近过彼此的心,从有力搏动的心跳中,疯狂到想要将血肉揉碎,然后重新捏合到一起。

罗浮生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辞呈递到了美高美。他想好了,准备换一份作息正常的工作,是那种可以和沈巍一起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工作。

罗浮生的义父挽留无果,虽然惋惜,还是念及罗浮生这么多年以来的辛苦和贡献,给他结了一笔不菲的工资。他拿了钱,直接打车去了龙城最有名的奢侈品购物中心,挑选了一枚钻戒。

剔透晶莹的钻石,银色的指环上有简洁优雅的纹路,罗浮生看见它的第一眼,就想到了沈巍。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没想到沈巍竟然没去学校,腰上系着大理石灰的围裙,窝在厨房里煲汤。

听见门口响动,他回头看见了罗浮生,笑着问到:“煲了牛肉汤,口味想淡一点还是重一点?”

“都好,”罗浮生倚在厨房的门上说到,“你怎么没去上班?”

沈巍轻轻掀了一下锅盖,牛肉汤的香气迎面扑来。

“我把科研项目都推掉了,以后只负责讲课,没有课的时候,我就在家里,多一点时间陪你。”

罗浮生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沈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鼻子,被罗浮生一把抓住,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麦琪的礼物。”

“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咱俩以后可能会穷死,因为我刚刚辞职了。”罗浮生笑着眨了眨眼。

沈巍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罗浮生挑眉:“你不是也没跟我说?现在好了,以后咱俩就整天在家里相看两相厌吧。”

“怎么会,我爱你都还来不及。”

罗浮生神秘地眨了眨眼,说到:“你先闭上眼睛。”

沈巍照做了。

他听见清脆的“啪”的一声,像是红色丝绒小盒打开的声音。接着,他的手被人牵起,无名指上套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沈巍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看见戒指上的钻石闪着柔和的光。

罗浮生主动吻他,“沈巍,你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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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请下一位太太@葉子舆茶

【迟勤】先生好酸(一发完)

迟家原本是杭州人氏,从迟瑞的爷爷开始,才搬到东江居住。祖宗的牌位搬过来了,坟茔却还留在杭州,迟老太太是个重视孝道的人,每年清明节必定要回杭州祭祖。

往年迟瑞会陪着她一起,今年情况比较特殊,洋人对东江虎视眈眈,清明前后越发不老实,迟瑞实在是走不开,只好多增派了点人手陪迟老太太一起回杭州。

可迟瑞不在,再多的人手也没用。祭祖回来的路上不知谁走漏了消息,迟老太太半途被洋人截下,一封电报大摇大摆地送到东江军督办,让迟瑞拿三百挺机关枪,五座火炮来换。

迟瑞气得当场撕碎了电报,若不是好几个秘书一起拦着,差点提了枪就带人往洋人的窝点里钻。一边是恩深情重的祖母,一边是绝不可徇私的公务,迟瑞抓心挠肝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一下午,青玉琉璃的烟灰缸清了三回,也没想出两全之策。

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傍晚的时候突然传来消息,迟老太太回来了。

迟瑞赶回府,看见迟老太太坐在正堂里,拉着一个人的手,慈爱地说着话。

“少爷,您回来了!”

众人都转过身来看着刚进门的迟瑞,原本背对着他坐着的人也转过了脸,迟瑞愣了一下:“罗勤耕?”

原来洋人劫了迟老太太后不敢走官道,想借着洪帮漕运上的客船把迟老太太运到他们的大本营去。恰巧罗勤耕带人巡视码头,看着迟老太太虽穿着朴素面有愁容,却一身雍容气度,私下悄悄问了几句,得知她是迟府的老太太,于是将人救了下来。

迟老太太归家心切,罗勤耕亲自护送她回东江,路上悉心照顾,哄得老太太欢喜地不得了,恨不能直接认他做干孙子。这边已经回了府,却还是拉着罗勤耕不松手,东拉西扯,非要留人用晚饭。顾知夏带着悠悠前来问安的时候干脆装作没看见,就连亲孙子迟瑞急匆匆地赶回来,也只同他说了几句话,心思便又转回了罗勤耕身上。

“先生家里还有别人,可有妻儿?”迟老太太热络地问到。

罗勤耕笑了一下,温和地回答道:“无妻,有个儿子,今年四岁了。”

迟老太太惊诧道:“哎呀,先生看着年轻,没想到儿子都四岁了!可稀罕死了,不像我这个不争气的孙子,都二十八了,膝下连个儿子都没有,唉。”

顾知夏抱着悠悠站在一边,脸色白了白。

罗勤耕看了迟瑞一眼,笑着说道:“督军年轻有为,不是福薄的人,您别着急。”

迟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道:“他当然不着急,可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想抱曾孙子呢。哎,对了,梅香,你去我房里,把枕头底下的木盒子拿来。”

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梅香心中暗惊,没敢多嘴,将东西取了过来。

木盒子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长命锁,非常精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迟瑞笑着挑了挑眉:“这不是我小时候戴的长命锁吗?奶奶拿这个做什么?”

迟老太太轻哼了一声,将木盒子推到了罗勤耕面前,慈爱地说道:“这锁啊,有些年头了,原本想留给小瑞的孩子,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就送给先生了,拿回去给孩子戴着,保长命,很灵的。”

罗勤耕轻轻扫了一眼顾知夏,顾知夏抱着悠悠,气得把头转向了门外,不说话。

“先生不是俗人,我给您金银反倒玷污了这番情意。这锁您就收下吧,一点心意,哪天把孩子带来给我瞧瞧,我拿他当亲曾孙子待着。”

迟瑞也笑了一下,说道:“先生就收下吧,浮生会喜欢的。”

这边又聊了一会儿,席面就备好了,众人围坐在圆形的餐桌前,下人们络绎不绝地往厅里端着精致的菜品,规格堪比迟府的年夜饭。老太太用公筷给罗勤耕夹了一只肥大的螃蟹,罗勤耕笑着接下,放在盘子里。

“怎么不吃,不喜欢?”迟瑞就坐在罗勤耕旁边,低声问道。

罗勤耕抬眼看着迟瑞,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道:“我们寻常人家,没怎么吃过螃蟹,不会剥。”

迟瑞敛了笑,盯着罗勤耕道:“罗先生,我还没跟你计较你隐瞒身份这件事情呢。”

“督军又没问过我。”罗勤耕无辜地眨了眨眼。

“小瑞,你跟先生嘀咕什么呢,快给先生夹菜。”迟老太太招呼道,“真是的,这么大人了,要学会照顾别人。”

罗勤耕适时地低头一笑,在迟老太太面前露出温和可亲的模样来。

迟瑞看着这只狡猾的狐狸,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蟹八件帮罗勤耕把螃蟹剥开,将蟹肉剔出来放到罗勤耕面前的小瓷盘中。他的手指细长白皙,常年带着军装白手套,看上去还有几分苍白,因为经常握枪,迟瑞拇指的虎口处有薄薄的茧子,摸上去有一点粗糙,但是手感很好。罗勤耕看着迟瑞动作熟练沉稳地剔着蟹肉,姿态悠闲惬意,想的却是这双手在月光如水的夜里,游走在自己身上时的模样。

迟瑞剥完了一个螃蟹,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一抬头对上了顾知夏的目光。

悠悠坐在她怀里,手刚好能够到餐桌,正握着一支银筷玩得不亦乐乎,往自己嘴里放。顾知夏没注意到,只怔怔地看着迟瑞给罗勤耕剥螃蟹。

她不爱迟瑞,但是了解迟瑞。从那次迟瑞从向天那里把她和悠悠接回来以后,她就知道迟瑞外面有人了。她在迟瑞露出来的脖子上看见了嫣红的痕迹,别人只当是夫妻的闺房之欢,顾知夏却知道那并不是自己留下的。

她对迟瑞出轨这件事情并不怎么感兴趣,毕竟她爱的人一直都是向天。但她从来没想到他的出轨对象竟是个男人,是当时迟瑞一起救回来的先生。

顾知夏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碗里的螃蟹。悠悠在她怀里,她空不出手来,以前都是迟瑞给她剥,现在迟瑞忙着给别人剥。

悠悠仿佛知晓了顾知夏的心思,冲着迟瑞张开手,奶声奶气地喊道:“爹,蟹蟹!”

迟老太太虽然不待见顾知夏,还是很疼爱悠悠这个孙女的。她冲着站在顾知夏身后的奶娘说道:“赶紧给悠悠剥个螃蟹,别人没眼色,你作为奶娘,怎么也这么没眼色?”

顾知夏听出老太太这是在讽刺她当娘的,垂下了眼睛,轻轻咬了咬嘴唇,不说话,看上去有几分委屈。

迟瑞习惯性地想帮顾知夏说话,腿上突然一疼。

罗勤耕不轻不重地偷偷拧了一下迟瑞的大腿,面上却还是笑得云淡风轻。他将自己面前还没动过的那一小碟蟹肉放到了悠悠面前,如珠如玉的脸上露出几分慈和的笑,摸了摸悠悠的头。

“浮生和悠悠一样大,比悠悠皮多了。”

顾知夏和罗勤耕的目光对上,他的脸上分明是笑着的,那双黑沉沉如玉如墨的眸子里却好像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带了点讥诮的神色。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地看向迟瑞,迟瑞却还没从罗勤耕掐他的那一下中回过神来,有些呆愣地看着罗勤耕。

“小瑞,快给先生再剥一个,这个,对,这个大。”迟老太太又挑了个大的螃蟹放到罗勤耕面前。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罗勤耕这种长相,很容易迷惑人,军督办有的是斯文败类表里不一的伪君子,迟瑞在里面呆的久了,识人断相也有几分本事,三两句话的交谈间就能看出对方是什么货色。但他和罗勤耕认识这么久,床都上过好几次了,一直以为他是个安分平凡的教书先生,没想到竟会是东江最大民间组织洪帮的二当家。

连他看不透罗勤耕,更别说迟老太太了。迟老太太原本想让迟瑞走科举这条路来着,像他祖父一样做个温润儒雅的文官,结果他偏偏从了军,整体在外面喊打喊杀。迟老太太虽然管不了迟瑞,心里到底更喜欢罗勤耕这种气质温和的先生。何况罗勤耕极会说话,句句挑着迟老太太爱听的说,又不显得谄媚,不动声色地哄着老太太开心。

这顿饭整整吃了三个多钟头,一直吃到了晚上九点多。

迟瑞没急着送罗勤耕回去,带着他在迟府四处逛了逛。

“先生还没跟我解释洪帮的事情呢。”迟瑞笑着说道。

罗勤耕挑了挑眉,手指拂过开得正盛的一朵玉兰花,指尖带上了淡淡的香气。迟瑞看着他,心思动了动,抬手将那朵玉兰花摘下,别再罗勤耕的耳后,笑了一下,说道:“谁能想到先生人比花娇,竟是个这么厉害的角色呢?”

“督军眼拙,怪不得我。”

罗勤耕的牙尖嘴利迟瑞早就领教过了,他就是一只多面的狐狸,能把话说得温和漂亮,哄得人心里开花,让人在床上也愿意顺着他几分,同是也能把话说得讽刺难听,偏生对着他那张脸,又教人生不起气来。

“不管怎么说,奶奶的事情,还是要谢谢你。”

罗勤耕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用谢,卖了督军大人这么大一个人情,我高兴着呢。”

迟瑞皱起了眉,手指抬起罗勤耕的下巴,问道:“你实话告诉我,当初你同我欢好,到底图的是什么?”

罗勤耕掰开迟瑞的手,眼里的笑意渐渐敛了起来。“怎么,督军觉得我洪帮已经落魄到需要二当家牺牲色相来换点好处了吗?”

迟瑞噎了一下。

“谁不知道你迟督军出了名的公私分明,油盐不进。我就算要牺牲色相,也要找个容易成事的,听说东江司令就不错,职权比你大,人还比你好糊弄,上回替他十三姨太的外侄在政府找了个肥差,这件事全东江的人都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你这里吃力不讨好?”

迟瑞听出罗勤耕话中的意思,心跳地飞快,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抵在墙上,逼近他:“先生的意思是,图我这个人?”

罗勤耕看着迟瑞的眼睛,似笑非笑,不说话。

年轻的军官眉目生得锋利漂亮,在朦胧的月光里着了色,愈发生动。他今晚喝了点桂花酒,气息间全是桂花的清香,见罗勤耕不说话,急切地吻了上去,贴着他的嘴唇描摹,舌尖撬开罗勤耕的牙齿,在他的嘴里搅弄。

“我就问这一次,你说,我就信你。”

罗勤耕慢慢垂下眼睛,扶着迟瑞的肩膀,声音低了下来,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图你这个人有什么意思?你既有美妻娇儿在侧,计较这个做什么。”

原来是醋了。迟瑞想起罗勤耕在晚宴上掐他的那一下,心头慢慢雀跃起来 

(看到上面的句号了吗,嘘)


迟瑞要和顾知夏离婚,迟老太太对此非常喜闻乐见。顾知夏捏着手里的和离书,颤颤地红了眼角,不可置信。她以为迟瑞会永远爱她,即使她心里爱的是向天,但迟瑞始终是个长情的人。

顾知夏抬头,看见了站在迟瑞身后的罗勤耕,小浮生正窝在他怀里,和迟老太太说着话。

向天的车就停在迟府的门外。顾知夏垂下眼睛,没让人看见自己眼里的泪光。她怕自己会后悔,显得难看,迅速地折起和离书,抱着悠悠往门外走去。

正是玉兰花开得繁盛的季节,顾知夏走向迟府门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想起迟瑞对她的好,敬她,怜她,甚至在知道她跟向天是心甘情愿以后,也没有斥责与她,反而还替她在迟老太太面前求情,处处护着她。

顾知夏终于还是走到了门口,走出了这个她生活了四年多的地方。她到底是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玉兰花开得灼灼,洁白如琼玉的花瓣落了满地。迟瑞正抱着罗浮生,低声和罗勤耕说着什么。

面容俊秀的长衫先生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抬手拿掉了落在迟瑞帽檐上的玉兰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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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衫斯旗袍这个梗是跟 @惊回 借的,特别鸣谢回回的赞助。

虽然都是一发完,但这一篇和前面两篇迟勤还是有点联系的,也可以放一起看。

前文指路:


满堂茉莉香


名旦倾城





《绿鬓又朱颜》长评

同人文中, @缓缓向橘 的这篇《绿鬓又朱颜》是非常独特的一篇,朱卿的身上有朱老师的影子,但又不是他,或者说,朱老师是缪斯,是朱卿美和灵感的来源。如果朱卿有形象的话,一定是朱老师的形象,温润柔和,骨子里却是豪迈和坦荡。


那是再多的爱恨都不能折断的风骨。


朱卿这飘摇的一辈子中,有很多重要的人。宁国公主青衿,皇帝,太子,晋王,子舜,苏二,阮丞相。这些人以不同的身份和角色爱慕着朱卿,影响甚至摆布着朱卿的命运。在我的理解中,朱停云已经死在牢狱中了,朱卿的生命从晋王带他走出牢狱开始。这里的死亡与开始,更明显地体现在朱卿情感和形象的变化上,不过自始至终,都有不变的东西留在朱卿的骨子里,他始终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我觉得,宁国公主是朱卿这一辈子最纯粹的爱情,那是他年少时的梦。“琼林宴上一件倾心,锦春楼外私约终身”,如果没有后来的家族倾覆,停云当和宁国公主有完满的一生。宁国公主是朱卿想要去爱护的人,在朱卿心里,她始终和后来的皇帝等人不一样,他们是环伺的虎狼,而青衿是他捧在手里的蔷薇。


不过也正是因此,他们之间注定走不到一起。因为某种程度上,朱卿和宁国公主都是一种人,美丽且脆弱,只能在权势的摆布下生存。他们的脆弱让他们的美丽成了一种祸事。

 


朱卿对皇帝的感情是爱恨夹杂的,但橘太叙述得很清晰。他留在皇帝身边,是为着报仇,为着还他们阖府一个清白。朱卿从没动摇过。羞辱丽妃那个地方,让我对朱卿又是惊艳又是心疼。他一定先把自己当成了一团烂泥,所以他会觉得这样做是把丽妃拉进了烂泥中。朱卿的狠,反而让我更心疼他了。


皇帝死的时候,朱卿哭的很伤心。我觉得他不是故作的哀愁,而是真的重情。他自十三岁起就待在皇帝身边,皇帝对他的好他始终是记得的,但他将爱和恨分得很清楚,他宁可自己往后余生承受愧疚和疼痛,也不会因为皇帝对自己的好而让自己生出一点心软的意味来。

 

皇帝之后是晋王,对于晋王,朱卿是感激他的。但晋王对朱卿的喜欢是掠夺式的,他觉得朱卿不爱他,所以只能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着闹着去抢夺。他在朱卿面前是自卑的,所以他会埋怨朱卿不像对待先帝那样对他,那样的话,至少表面上看上去朱卿是爱他的。晋王自欺欺人,朱卿却清醒而赤诚,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对晋王好,他想让停云去爱他,没想到晋王迷恋的只是朱卿。美丽勾人,风情万种,温存小意的朱卿。他想把朱卿当自己的妃子、自己的宠物豢养。


“朕对你的宠爱都是假的吗?”

“少舒,你待我的心又有几分真呢?”


对于晋王的感情,常年揣度人心的朱卿是看得分明的。但即使看分明了,他还是努力去劝谏晋王,他还是以停云的身份去爱他,始终不愿意曲意逢迎。一方面是因为朱卿心怀天下,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真的爱晋王。


可惜晋王最后困住了自己,所以朱卿最后选择把天下交给子舜。

 

子舜对朱卿的痴情遗传了他的父亲先太子。他们父子,将朱卿看得清楚明白,却还是无怨无悔地爱他。先太子死了,子舜最后成功得到了朱卿。子舜的爱是真正的爱,包容式的,温暖式的。他画下朱卿和宁国公主的画送给朱卿,给他施展才华的机会。朱卿是子舜自小的梦,没有人比子舜更懂得如何爱朱卿了。在他之前,先皇也好,晋王也好,他们都是在困住朱卿,给朱卿他们想给的,并强迫朱卿感恩戴德地接受,所以他们留不住朱卿。但子舜不一样,他给朱卿的爱,是朱卿真正想要的。


所以朱卿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这种留不是为着他自己,而是为着成全子舜。


然而还是可惜,朱卿已经爱不动了。他爱过青衿,爱过皇帝,爱过晋王,这么多年,他已经爱不动了。


不过我觉得,爱与不爱对朱卿来讲也没什么分别。他的心已经麻木,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悸动,但他还是会对子舜发自内心地好。他曾经被晋王伤过心,但子舜真诚地爱护他,所以停云又慢慢回来了。


全文最让我感动的地方,是朱卿和子舜闹别扭。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朱卿闹别扭,这给我一种错觉,朱卿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不是以长辈的身份,不是以面首的身份,而是真正将子舜看作可以依赖的爱人。或许不是错觉,朱卿也在说不清道不明地爱着子舜。


朱卿就是天下,无论晋王也好,子舜也好,他们爱天下的态度,也是他们爱朱卿的方式。


朱卿最后死在北疆,对他来说,这或许是最美好的结局。可我还是哭了。檐上云飘散,追云的人要用毕生去思怀。


以上都是我个人对《绿鬓又朱颜》这篇文的揣度与看法。最后,不得不感慨一下,缓缓向橘太太真的是神仙。她的语言风格,文学积淀,对人物性格的揣摩,把我死死地按在了这篇文的坑底。


她一定是一个柔软细腻而真诚的人,所以笔下才会有这样的朱卿,这样的风情。


一个仓促的长评,以表敬意。

 

【璧雪】醉倚红刃(十四)

连城璧觉得,自从三年后和傅红雪重逢,他的心就一直悬在空中绷着。

又虚,又浮,不真切,不真诚。

他在傅红雪面前说的所有话,都要先在心里反复检验,生怕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不想让他看到的样子。他也常常会午夜梦回,梦见他天宗宗主的身份大白于江湖,红雪和世人站在一起,唾弃他的无耻卑鄙,心狠手辣。

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他是欣喜的,同时又是不堪的。他在阴谋算计中上位,嘲讽道貌岸然的所谓武林正派像猴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这让连城璧觉得痛快,但同时,他又看不起自己,昔日里光正无双的六君子之首,背地里是不择手段的阴险小人。就连祭祀的时候,跪在祖宗的牌位前,他都不敢直起身子抬头,光明磊落地看连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今天为了得到武林盟主地位子,他先是诬陷萧十一郎,接着命人火烧沈家庄,连城璧能深切体会到他的野心开始不受控制,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除掉一切可能妨碍他的人。他为自己感到羞耻和惶恐,这一切的情绪,终于在傅红雪的话里彻底崩塌,有那么一瞬间,连城璧甚至在怀疑傅红雪是在故意试探他,所以他恼羞成怒,破罐子破摔,对他的雪儿发了火。

 可真正看到傅红雪转身要走,连城璧所有的火气都偃了,满心的惶恐裹挟着他,他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将刚走到门口的傅红雪一把拽了回去,死死地抱住他,浑身发着颤,像刚从溺水中被打捞出来余悸犹在的孩子。

 傅红雪低头看着扑在自己身上,满身酒气,眼角发红的连城璧,睫毛颤了一下。

 “雪儿……雪儿……你别走,对不起……对不起……”连城璧仓皇急促地吻上傅红雪地唇,满腔地酒气湿热温暖,强势地纠缠着,想安抚自己心里的不安和惶恐。

 傅红雪被他咬得有些疼,皱紧了眉头,轻轻推了连城璧一下,换来的却是连城璧更加疯狂的撕咬。连城璧的牙齿磕着傅红雪苍白的唇,手按在他的后颈,疯了一般吮吸搅弄。

他后悔了,他害怕了,他错了。

“城璧……”傅红雪被他缠地有些难受,嘴唇上传来尖锐的疼痛,舌尖一舔,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挣扎地越狠,连城璧钳在他腰上的手就越紧,狠狠地吻他,咬他,在他的唇齿间摩挲着。

傅红雪感受到连城璧的不安,又实在是被他折磨地够呛,轻叹了一声,环拥住他的脖子,安慰地轻轻抚动,乖顺地接受连城璧的吻,找准时机透露出一点主动的意味,舌尖沿着连城璧的嘴角,描摹着他美丽的唇形。

果然,连城璧感受到傅红雪的顺从,心里的不安和焦躁才一点点被安抚下来,他吻他的动作慢慢变得轻柔,嵌在他腰上的手也慢慢松开。

“我错了。”连城璧红着眼睛,在傅红雪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微微发着颤,“别走……别丢下我,好吗?”

“城璧,你在气什么?”傅红雪问。

连城璧目光闪了闪,“我……没什么,可能是白天就任仪式太累了。”

傅红雪看了连城璧一会儿,见他实在是不想说,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去。

连城璧心里一跳,以为他生气了,慌忙拽住傅红雪的胳膊,“你去哪?”

傅红雪拍了拍连城璧的手,温声说到:“你还没吃饭,我去给你煮碗面。”

“你别走。”连城璧从身后抱住他,把头枕在他的肩头。

傅红雪撇过头看着他,他从来没见过连城璧这个样子,紧张而不安,像做错了事害怕被抛弃的小孩子,

“喝了这么多酒,不吃饭对身体不好。我很快就回来。”

连城璧摇了摇头,“那我跟你一起去。”

今晚无垢山庄大宴群客,大厨房小厨房都忙了一下午,这才刚刚收拾完,还没等关门,就看见他们庄主带着傅红雪往这边来了,吓得厨房值守的老妈子差点被手里的锁砸着脚。连城璧让她自己去忙,吩咐别让人来打扰,就和傅红雪进了厨房,把门关了起来。

“既然来了,就别擎等着,过来帮忙。”傅红雪把洗好的黄瓜递给连城璧,示意他切成丝,然后转身往锅里加了水,点燃了灶火。

连城璧看着手里的黄瓜和菜刀,犹豫了一会儿,根据自己回忆里黄瓜丝的模样,慢慢切了起来。

连庄主的剑法天下无双,刀工也没有差到哪里去,虽说可能是横着切黄瓜丝的第一人,但切出来的黄瓜丝长短一致,粗细均匀,看着颇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感觉。

面是现成的,厨房里还有腌制的熟牛肉,两个人一起,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出锅了。

“一起吃一点吧。”连城璧拿了双筷子给傅红雪,被傅红雪拒绝了。

“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傅红雪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淡淡地说到。

傅红雪看着连城璧把一碗面吃完了,酒足饭饱,这才准备计较一下刚才的事。

“城璧,有些话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有些事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也可以不探寻。但是你跟我生气,总得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连城璧看着傅红雪,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我只是在气我自己。”

“因为萧十一郎?”

连城璧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碗里剩下的面汤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气自己……明明知道萧十一郎不是天宗的宗主,但当大家误会他的时候,却没有站出来澄清。我……我也不知道沈璧君为什么会诬陷他,我当时只是想着,如果萧十一郎死了,就没有人妨碍我成为武林盟主……我气我自己卑鄙无耻。”

“所以你觉得我会怪你,就先跟我闹一通?”傅红雪看着他问。

连城璧沉默。他的确是怕傅红雪知道这件事后对自己失望,也装够了正人君子的模样,一气之下宁肯破罐子破摔地贬低自己,什么难听说什么,爱到极点,惶恐到极点,竟然想亲手把他逼走,告诉傅红雪他连城璧真正的面目。

“城璧,我……”傅红雪轻轻叹了口气,“我从来没对你有正人君子的期许。”

连城璧蓦地抬眼看着傅红雪,有些不可置信。

傅红雪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不在无垢山庄这几年,在江湖上听说了很多事情。连老庄主死的时候,我很担心你,我……城璧,我和你一起长大,知道你原本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但他们都在逼你,我不想你受到伤害,我只想你能好好保护自己……”

“不够磊落的先是这个江湖,是它在逼你。我都知道。”

连城璧红了眼眶,看着傅红雪露出了一点释然而惊喜的笑意,声音极轻地开口:“你竟是这样想的吗……”

傅红雪看着连城璧的眼睛,说道:“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你,无论你怎么做,我信你心里仍有道义。”

“雪儿,我……”连城璧有些无措地看着傅红雪,这沉甸甸的一份情谊和信任让他心里又暖热又惶恐,一面想把自己整颗心都剖给他看,一面又恨不得把自己阴邪的一面深深藏起来,永远都不要让他知道自己和天宗的关系。

“所以,城璧,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跟你生气,你也没必要苛责自己。”

傅红雪握住连城璧的手,被连城璧一拽,整个人重心不稳地跌入了他怀里,迎面而来一个温柔缠绵的吻。傅红雪握住手的刀撑在身后的桌子上,身体微微后仰,垂下眼睛回应着连城璧。

“雪儿,只要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夜深,月上。

今天闹得狠了,骨头像在酒糟里泡了一遍,从里到外都酥了。连城璧用被子盖住傅红雪光裸脊背上的红痕,见他睡得熟,这才披衣下床,悄无声息地回了趟书房。

王立受到传唤,忙往这边赶来,一进门就看见披散着满头墨发的连城璧正斜斜地把手支在小案上,神情悠闲地画着一幅画。刚开始画,仅能看出一个轮廓,红色的发带被风扬起,遮在了眼睛上。

他偷偷觑了连城璧一眼,见他的心情不似今晚初见时那么烦躁,心里松了不少。

“沈家庄的行动先撤了,不烧了。”连城璧说到。

王立愣了一瞬,“啊?”

“怎么,听不懂?”连城璧语气闲闲地笑了一声。

“属下遵命。”王立忙点头应道。他只是奇怪,连城璧这是头一次撤回命令,倒挺新奇的。

连城璧特意出来吩咐这件事,吩咐完了就接着回房睡觉。关于撤掉烧沈家庄的行动这件事,连城璧想了一晚上。他对沈璧君和沈家庄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同情,他只是觉得,不能辜负了雪儿的信任。

他想努力去回应这份信任和包容。

连城璧难得有时间和傅红雪在院子里切磋一下,两人都使不出全力,傅红雪是因为昨天晚上被折腾的腰疼,连城璧则是因为藏着天宗的功夫,只用无垢山庄的招式和他过招。反正也不必较真,半斤八两地闹着玩。

王立神色匆匆地走进来,身上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脸色很难看。

连城璧收了剑,走到一边。

“出什么事了,急成这样?”

王立喘了口气,说到:“庄主,沈家庄被烧了!”

连城璧拧紧了眉头:“不是说撤销行动吗?怎么回事?”

王立说道:“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们去的时候,沈家庄已经燃起来了。沈家庄里三百多人,无一幸免……我冲进火里探查了下情况,发现沈姑娘已经……”

连城璧看着王立,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已经怎么了?”

“沈姑娘已经……死了。”王立叹了口气,拿出一柄半环形的弯刀递给连城璧,“她是被这柄弯刀杀死的,从背部刺穿了心肺。我怀疑是凶手放完火以后被沈姑娘发现,情急之下杀人灭口,刚好碰见我们的人进去,来不及把武器拔出带走。”

傅红雪站在一边休息喝水,没听见连城璧和王立在嘀咕什么。他远远地瞥见那柄弯刀,变了脸色,匆匆走了过来。

“这柄连环弯刀是金成封的,怎么会在这里?!”

连城璧有些惊讶:“你认识这把刀?”

傅红雪顿了顿,说到:“金成封是弯刀圣手金柏闻的嫡传弟子,之前一直跟在我娘身边,我娘死后就失去了消息。这几年我在江湖上游走,一直在找他的消息。”

连城璧看着手里的连环弯刀,拧紧了眉。弯刀薄薄的一骗,弧形的刀刃上沾着的血迹还没有干透,泛着紫黑色的杀气。这柄刀看上去戾气很重,想来杀过不少人,应该不会是别人假意冒充的。

只是金成封为什么要烧了沈家庄?连城璧看了傅红雪一眼,既然金成封以前是魔教公主花白凤的手下,隐遁江湖这么久,突然对沈家庄出手,这件事会不会和红雪也有什么关系?

“王立,”连城璧将连环弯刀放到石桌上,声音清冷,“派最好的人手,一定要把金成封找到。”

傅红雪在旁边,他不方便提天宗,但王立跟了连城璧这么多年,听见他刻意咬重“最好的人手”这几个字,领会了连城璧的意思。

出动天宗最好的调查机构,找到金成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