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印万川

不断尝试,永不BE。

【迟勤】茉莉满堂香(一发完)

新组织的土匪窝子,行事也虎,随便占了个山头,掳了几波行人绑起来,扔进柴房里,就算干成了第一笔生意。

浮生窝在罗勤耕怀里睡着了,罗勤耕用天青色的长衫袖子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灰尘,目光沉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此行去东江,行踪隐蔽,对家挠破了头也没挖到他的踪迹,不成想阴沟里翻了船,乌合之众组了帮新土匪,竟半路将他劫下了。浮生在身边,罗勤耕不敢贸然挑明自己的身份,毕竟他也不敢保证先收到消息的是洪帮的人还是对家的人。

幸好被掳走的时候,他在山下留了记号,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

柴房外突然传来吵嚷和整齐清晰的脚步声,罗勤耕轻轻蹙了下眉,侧耳听了一下,应该是胶皮军靴的声音。接着,突然响起了枪声,柴房里的人害怕地缩成一团,拥挤着,哭喊着,罗勤耕手忙脚乱地护住怀里的浮生,无心再去判断到底是谁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外面的动静终于停了,柴房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靛青色的军装挺拔修长,身上的披风站了点血,大盖帽下的脸非常年轻,生了极好看的眉目。

“我是东江督军迟瑞,各位稍安勿躁,已经没事了。”

罗勤耕目光淡淡地看向他,生了点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被绑来的人慢慢疏散了,浮生还在睡着,罗勤耕抱着他走在最后,跟迟瑞一起走出了柴房。

“这里逼仄偏僻,不知督军是怎么找来的?”罗勤耕怕吵着浮生,温声问到。

“找到了山下的求救标记,”迟瑞看着罗勤耕长衫底下残缺的衣角,笑了笑,他们在树枝发现的就是这款料子,“先生是个聪明人。”

罗勤耕低头笑了一下,清润的眉眼漾起细细的纹路。

迟瑞看了一眼熟睡的罗浮生,想起了悠悠,话也多了起来:“你儿子吗,多大了?”

罗勤耕笑着点点头:“四岁了,正是闹人的时候。”

“这里离东江要两三天的路程,怎么会惊动督军亲自跑一趟?”罗勤耕问到。

迟瑞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我妻女也在被掳的人当中。”

罗勤耕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当时土匪一口气掳了不少人,他隐约记得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模样气质姣好,身上虽穿的朴素,却也都是富贵人家才能买得起的好料子。他原本想找机会接近她,问问她家中有没有靠得住的人,好把消息传递出去。可惜的是,土匪单独将她带走了,也不知道关在了哪里。

原来竟是东江督军的夫人。

迟瑞没想到有胆识在土匪眼皮子底下留记号的竟是个年轻温润的书生,对罗勤耕印象深刻,听说他也要往东江去,乐意载他一程,也正好让浮生和悠悠做个伴。

迟瑞亲自开车,罗勤耕带着浮生坐在后面,还有迟瑞的妻女,顾知夏和悠悠。小孩子见到同龄人总是新奇的,很容易就玩到了一起,罗勤耕面上专心致志地看着浮生和悠悠,悄悄地打量着这对年轻的夫妻。

顾知夏神情冷淡地看着窗外,脸上半点劫后逢生的喜悦都没有,反而隐隐有懊恼之色。迟瑞像是见怪不怪了,也没说什么。

这么久的路程,孩子玩闹的时候尚好,孩子睡着了,便显出尴尬来了。迟瑞和罗勤耕随口聊着,原本只是想调剂下沉重拧巴的气氛,不料两个人竟真聊到一块去了,天南海北的风土人情,世事百态,都合得来,颇有些倾盖如故的意思。

世道正乱,人心诡谲,迟瑞这种身份,最谈不得的就是时政。可罗勤耕的见解实在是独特犀利,勾得迟瑞也不顾忌,两人聊了一路。

愣是没和顾知夏说上一句话。

傍晚他们在小县城落脚,临时租用了当地县老爷的一处大宅院。士兵们睡在外宅,迟瑞带着罗勤耕、顾知夏和两个孩子歇在内宅,还单独给勤耕辟出一个开满了茉莉的院子。

小浮生很能睡,吃完饭就又睡着了。罗勤耕洗了个澡,就站在院子里看满院的茉莉花,细长的手指捻下一朵,微微用力,透明的花汁就沾了一手,落在指腹的薄茧上,幽幽地散发着香气。

罗勤耕嗅了嗅指尖的味道,眼里带了些笑意,不知在想什么。

隔壁院子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就响起了女人的哀哭,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也格外清晰,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

迟瑞的脸色很难看,顾知夏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的底线,先是带着悠悠偷跑出来找向天,现在竟然还敢替那个土匪头子求情,让自己放了他。在别人的家里一点都不顾及他作为丈夫的面子,哭着喊着要带着悠悠去见向天。

真是……不知好歹。

迟瑞走着,迎面撞上了在院子里看花的罗勤耕,愣了一下,脸色才缓了缓。

“吵着先生了?”迟瑞问到。

罗勤耕笑着摇了摇头,“这么晚了,督军也没别的地方去,茉莉花开的正好,不知督军可否有意小酌一杯?”

迟瑞僵着的脸色缓了下来,走进了罗勤耕的院子:“叫我迟瑞就好,督军也太生份了。”

县老爷很会做人,着人送了英国的红酒过来,说是当年开通码头的时候洋商人送的。迟瑞什么酒都能喝一点,罗勤耕却喝不惯红酒,说是对酌,最后就只对不酌,开的正盛茉莉花下聊起了天。罗勤耕有意探问迟瑞和顾知夏之间的事情,被迟瑞三言两语地敷衍了过去,看上去知礼守节的先生却像是没意识到迟瑞的态度,三言两语就要敲敲打打地探询。

迟瑞笑着放下酒杯,胳膊肘撑在青石小几上,靛蓝色的军装勾出挺括的脊梁,他身体微微前倾,大盖帽下的桃花眼带了几分笑意,说道:“先生这么想打探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为什么?难不成,被土匪捉住的时候,你和顾知夏也有交情?”

“也?”罗勤耕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还有谁,那个土匪头子吗?”

迟瑞笑着叹了口气。先生雅顺温和,抓人话柄却敏锐地很。他和顾知夏之间,也没什么非要瞒人的,不过是他不愿意提罢了,难得罗勤耕这么想知道,索性就三言两语跟他说了,不然让他这么猜来猜去,还怪累的。

他和顾知夏少年相识,至今也有五年了。原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亲事,知夏来东江的时候被土匪劫了去,整整半年才有了消息。迟瑞把人赎回来的时候,知夏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迟瑞以为知夏是被土匪强迫的,顾惜她,没多问一句,依旧娶了她,甚至在迟家老太太要强行拿掉知夏肚子里的孩子的时候,站出来替她们母女求情。可有一次他不小心听到知夏喃喃自语,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顾知夏自愿的。她爱上了那个土匪,心甘情愿和他发生关系,怀了他的孩子。

迟瑞气闷归气闷,毕竟是留洋回来的人,想法更开明些,男欢女爱,自然尊重对方的意思,从来没有强迫过她。但前些日子顾知夏不知从哪里收到消息,说是当年那个土匪又回来了,大半夜带着悠悠往土匪窝子里跑。

不顾忌他东江督军的面子也就罢了,连悠悠都不顾忌,那么小的孩子跟着她风吹日晒地奔波,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瘦了一圈。那是迟瑞看着长大的小女孩,迟瑞拿她当亲生的女儿养,快心疼死了。

罗勤耕听完,竟笑了。

迟瑞有些诧异:“先生笑什么?”

罗勤耕看着迟瑞,说道:“我想起马戏团里的猴子。”

“猴子?”

“马戏团的主人新得了只猴子,每天都要拿鞭子抽它五十下,抽得它皮开肉绽,嗷嗷直叫。就这么过了一个月,猴子什么都学会了,钻火圈,耍杂技,甚至跑到客人面前讨喜钱。马戏团的主人非常满意,渐渐地就不打它了,可这只猴子却不知怎么回事,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竟生病了。”

“后来呢?”迟瑞喝了一口酒,好奇地问道。

罗勤耕的眼角漾出笑纹,细而长,原本就好看的桃花眼更添了容色,“这只猴子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他非常生气,拿鞭子把生病的猴子抽了一顿,谁知这猴子却突然有了精神。此后,马戏团的主人每天都打它五十鞭子,这只猴子慢慢好了起来,又开始活蹦乱跳地卖起了杂耍。”

“我觉得尊夫人……”罗勤耕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刻薄了些,舌尖一转,笑得温和,“我觉得这个土匪,颇像这马戏团的主人。”

迟瑞听出了罗勤耕话里的意思,脸上还是笑着的,眼神和语气却渐渐冷了下来。

“罗先生,好歹是我内人,在我面前这么编排她,不合适吧?”

罗勤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眼角自带三分弯,说道:“怎么,难道督军其实也是只马戏团的猴子?”

迟瑞的脸色更难看了,连笑意也没有了,冷冷地瞧着罗勤耕。

罗勤耕低头一笑,雪白的茉莉花落在他长衫上,在深幕的黄昏里显得雅致而清淡。

“督军莫怪,我没有恶意。”

迟瑞露出一个讥诮的表情,说道:“我觉得以先生的才智,若是没有恶意,此情此景,分明可以捡些更好听话的说。”

罗勤耕道:“可我也是常人,常人嫉妒的时候,总会烧坏了脑子,说出些不着调的胡话来,我也会。”

迟瑞拧紧了眉:“嫉妒?”

罗勤耕点点头,态度磊落,看着迟瑞的眼里含着柔和的笑意:“有人求而不得,却有人买椟还珠,求而不得的人刻薄买椟还珠的人几句,不过分吧?”

迟瑞愣了一瞬,体会出罗勤耕话里的意思,脸上先是讶异,而后眯起了眼睛,靠在身后的滕竹椅背上,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罗勤耕。

“先生这种玩笑也开得起?”

罗勤耕看着他,白净的脸色似有绯红,语调却柔和而坚定:“我没开玩笑。”

“没开玩笑,好。”

迟瑞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的白手套,骨节分明的十指透着不属于武夫的细腻感,一路抚上罗勤耕的脸。身居高位久了,迟瑞身上自有一种让人能够忽略他年龄的威压和锋利感。他常年拿枪,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一路沿着罗勤耕的下颌,抚上了他的耳际,像是在打量一件精致的瓷器艺术品。罗勤耕也大胆地和他对视,柔和的桃花眼轮廓分明,带着惑人的意味。

“浮生呢?他母亲……”迟瑞突然问道。

“死了。”罗勤耕的睫毛轻轻动了动,“要进去看看他吗?”

迟瑞起身跟着罗勤耕进了房间,小浮生正抱着一只布老虎睡得香甜,靠的近了,还能听见微微的鼾声。勤耕悄声走过去,给他把踢了一般的被子盖好,又把他歪到枕头底下的头轻轻摆正,怕他明天醒来的时候落枕脖子疼。

迟瑞倚在门上看着他,先生一袭青色的长衫,弯腰的时候紧紧地贴在背上,勾勒出蝴蝶骨优美的弧度,纤瘦的腰线,和紧俏的臀部。他低头看着浮生,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更加柔和,露出的一点笑意显出澄澈的,毫无算计的温柔来。

迟瑞觉得有些热,松开了军装领口的扣子。

看完了浮生,罗勤耕就起身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他没再往院子里去,折身去了院子里的另一间卧房。

迟瑞心照不宣地跟了上去,皮制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落在地上,和房间里摆着的西洋钟的频率竟合到了一起,然后被一起掩进了房门里。

罗勤耕侧过头轻轻浅浅地瞥了他一眼,微微挑起的眼尾像燃起的红烛,在昏暗的夕阳余光里跳跃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解长衫的扣子,手指和白玉盘纹扣缠在了一起。

罗勤耕叹了口气,轻声道:“督军,不过来帮忙吗?”

迟瑞笑出了声,像突然看到一朵绽开的茉莉,雨水落在纯白的花瓣上。

他走上前,从身后拥住罗勤耕,帽檐磕在他的眉梢,来回蹭着,苍白有力的手覆在罗勤耕的手上,像慈爱的家长教小孩子写字一般,握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挑开了长衫上的盘纹扣。

腰带落了下去,床帐落了下去,呼吸落了下去。

月亮升了起来。

【璧雪】醉倚红刃(十)

他们在边城逗留了两三天,傅红雪始终没有松口答应跟连城璧回无垢山庄。连城璧舍不得生他的气,白天态度总是温和,到了晚上就折腾他,各种姿势变着法儿用。傅红雪却只是乖巧地受着,偶尔忍不住,被连城璧惹恼了,也只是在他的肩膀上咬两口作罢。

搞得连城璧也没脾气。

已经接近子时了。

边城在大漠里,白天炎热,夜里凄寒。虽说是立通外往的必经地,商旅行人的销金窟,那也只是在阳光明媚的白天。到了夜里,除了青楼戏院,别的地方早早就拢了门。自从天宗在边城猖獗,残忍杀害万马堂堂主马空群之后,边城的风声就更紧了。

连城璧从床上披衣下来,乌紫色的长袍遮住了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满头青丝披散耳际,垂着眼的时候,倒像是富贵人家懒起梳洗的娇少爷,可那双眼睛一抬起,泛着冷意看过来的时候,便教人顾不得欣赏那清华无双的姿容,只觉被那双桃花眼看得寒气顿生。

他在香炉里加了点东西,捂着鼻子等那东西发散开,又在床边唤了傅红雪几声,见他睡得沉,眼里盛满了柔情,俯身吻了吻他的嘴唇,这才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宗主。”王立等了半天,终于把连城璧给等来了。

“事情办得如何了?”连城璧冷淡地问到。

王立说道:“属下已经命人将消息传出去了,天宗杀了万马堂堂主马空群,多亏无垢山庄庄主连城璧赶到,这才制止了他们后续放火烧万马堂的计划。此次没有发生大型暴动,实乃无垢山庄的功劳。”

“武林同盟会那边什么反应?”

王立顿了顿,说道:“沈家庄自是站在我们这边,原本态度暧昧的允中七侠、南北双剑等人,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也建议推拒您为新一任盟主。但……但琼山寺派、萧别离、丁家庄依旧认为无垢山庄和傅公子不清不楚……不能选为新的盟主。”

连城璧的脸上露出一个讥诮的冷笑:“老狐狸。”

“宗主,我们下一步怎么办?”王立问到。

连城璧垂下眼,想了一会儿,说到:“既然有人不服,那就只能继续敲山震虎了。萧别离已经是个整天只会摆弄骨牌的瘸子了,不足为患,丁家庄么……好吧,那就丁家庄吧。”

连城璧笑了笑,仿佛只是在决定院子里载牡丹还是茉莉,语调散漫随意,如捣香舂碾碎雨后的花苞,“听说丁家的二公子这几天要去趟天山,最近世道正乱,万一碰上天宗的人就麻烦了……不过不要紧,无垢山庄的人说不定会恰巧路过,救下他。丁家二公子虽断了胳膊瘸了腿,好歹性命是保住了。这样,应该足够丁家庄明白,谁才是堪当大任的人吧?”

王立神色肃静,拱手道:“属下明白。”

今夜月色很好,溶溶的,落在什么上都显得温柔。连城璧看着远处沙海如银河,想起了今夜的傅红雪,躺在月光里,眼里噙着泪,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被欺负得狠了也只乖巧地受着,腰肢细的一只胳膊就能圈过来,颤颤地被逼着,弄一下就喊一句城璧哥哥,听得人心都酥了。

连城璧有些想回客栈,在心里感慨,这美人床果然最是消磨意志。

“宗主可还有别的吩咐?”王立见连城璧有些出神,轻声问到。

连城璧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万马堂有一种蛇毒,中毒者双臂青筋发黑,常有咳血现象,若是三月之内得不到解药,便会暴毙身亡。可有此事?”

王立想了想,道:“有。”

连城璧勾了勾嘴角,说道:“找人仿出没有毒性但症状相同的药物,这几天给我送来。”

“是。”

“哦,还有,来的时候带两坛子庄子里的桃花酿。”连城璧又吩咐了一句。

前几天雪儿跟他抱怨说边城的酒又糙又烈,只适合壮胆,不适合细品,想念庄子里的桃花酿了。

王立一并面不改色地应下了。

连城璧和傅红雪在边城又逗留了几天,无垢山庄那边催着庄主回去,来信一封又一封,全被连城璧压了下来。白天他就带着傅红雪在边城晃荡,城虽小,吃喝玩乐的花样却不少,南来北往的风土人情,各家风采,五脏俱全。这几日有胡人的商队在边城逗留,白天还会支起场地来变戏法,中原地区少有此种奇异的景象。到了晚上,连城璧更是缠着傅红雪,几乎日日不歇地闹他,让傅红雪又是欢愉又是腰疼。

和连城璧在一起的时间,珍惜尚且来不及,他也不忍心亲手推开。

今日有无垢山庄的人来找连城璧议事,傅红雪难得闲下来,沏了茶想送进去,走到门外时脚步顿住了。

“这件事千万别让红雪知道。”房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虽然掩着门,站在门外的傅红雪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犹豫了一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马上离开。

“我时日无多,能陪他一天是一天,别的,也不敢贪求什么了。”

傅红雪端着茶盏的手颤了一下,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什么人?!”茶盏碰撞的动静引起了房间内人的注意,王立冲出门,看见了傅红雪,惊讶地张大了嘴:“傅……傅公子……?!”

傅红雪神色凝重地走进去,看见了站在窗边的连城璧,颤着声音问到:“什么意思?”

连城璧脸色苍白,挥挥手让王立退下了,他垂下眼睛,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绝望的苦笑。

“你都听见了?”

傅红雪的心都提了起来,双手钳住连城璧的肩膀,紧紧地盯着他:“什么叫……时日无多……,城璧,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连城璧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好了,雪儿,你别问了。反正过几天我就要回无垢山庄了,这些小事就不拿来烦你了。”

“小事?”傅红雪声音发颤,“你刚刚明明说时日无多,你到底怎么了?”

连城璧垂下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地撸起袖子。傅红雪这才发现,他白皙的手臂上,青筋都泛着黑,枝枝虬虬地布满了整个手臂,映着白皙如玉的皮肤,显得分外恐怖而诡异。

“咳咳……”连城璧突然捂着嘴咳嗽了起来,傅红雪瞥见了他手心里咳出来的都是血。

“这是……万马堂的蛇毒?”傅红雪声音极轻,不可置信地问到。

连城璧慢慢点了点头。

“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傅红雪攥着连城璧的胳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连城璧轻轻笑了一下,神色有些落寞:“就是那天晚上和天宗起了冲突……我也没想到他们手里会有万马堂的蛇毒。是我大意了……你放心,雪儿,我不会连累你的……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么丑的样子,明天……明天我就动身回无垢山庄。”

傅红雪怔怔地看着连城璧。

连城璧叹了口气,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哽咽道:“你一个人在江湖,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城璧哥哥担心,恩?”

傅红雪红了眼眶:“这种毒,没有解药是撑不过三个月的。”

“我知道。”连城璧笑了笑,“能在边城再见你一面,了无遗憾,足矣。”

“你不要回去了,我们留在边城找解药,好不好?万马堂肯定会有解药的。”

连城璧轻轻摇了摇头:“无垢山庄还有很多后事要处理,我已经在这边耽搁这么久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你放心,万马堂那边我已经派人打探去了,若是有解药的消息,会立马通知我的。”

“若是……若是没有呢?”傅红雪问。

连城璧垂下眼睛笑了一下,不说话。

答案很明显,若是没有,那就听天由命好了。

“城璧……”傅红雪抱紧了他,心揪到了一起,一阵阵地抽疼,“我跟你回去……让我跟你回无垢山庄好吗?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你……”

连城璧的脸轻轻蹭了蹭傅红雪的耳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挑了挑眉,露出了得逞的笑。

“不用了,雪儿,身中此毒的人,最后几天会全身溃烂,五官流脓,我不想让你看见我那副模样。”连城璧语气落寞。

傅红雪紧紧地抱着他,连城璧每说一句,他心里就如同被针扎出一个窟窿,往外冒着血。

“你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你的,城璧,让我陪着你好吗?这种毒……我怎么忍心抛下你一个人……”

连城璧受宠若惊地看着傅红雪,语气小心翼翼,像怕他反悔似的,“雪儿,你决定了吗,真的要跟我回无垢山庄?”

傅红雪红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连城璧吻住他的嘴唇,细细地交缠,像是生死离别之前剖心的一吻,温柔缠绵而又决绝浓烈。傅红雪揽着他的脖子,主动回应连城璧,唇齿交缠间越是甜蜜,想到连城璧身上的毒,他就越是心酸,心口一阵阵地泛起尖锐的疼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从阖着的眼角落下泪来。

“别哭,雪儿。”连城璧叹了口气,温柔地用舌尖舔掉他眼角的泪水。傅红雪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怀里,抱着他不说话。

连城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垂着的眼睛里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们当天就收拾好了行礼,第二天一早就准备赶回无垢山庄,从客栈二楼出来的时候,碰见了正在大堂里用早餐的萧十一郎。

萧十一郎看到傅红雪背着包袱有些惊讶,继而又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连城璧。白衣公子温润如玉,生得一副好模样,想不让人注意到都难。

“这位是?”萧十一郎好奇地打量着连城璧。

傅红雪根本就没想理他,连城璧待人倒是客气地多,对萧十一郎拿着筷子指人的行为毫不见怪,笑得如沐春风:“在下连城璧。”

“连城璧?无垢山庄的那个?”萧十一郎惊讶。

“正是。”

“哇哇哇,傅老弟,没想到你跟无垢山庄的庄主还认识啊。”

傅红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大半个江湖都知道他傅红雪曾经是连城璧身边的剑侍,算半个无垢山庄的人,他装出一副一惊一乍的样子给谁看呢?

见傅红雪不买账,萧十一郎有些尴尬地收了浮夸的神色,说到:“无垢山庄离边城这么远,庄主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连城璧说道:“万马堂出了事情,无垢山庄义不容辞。”

“这样啊,”萧十一郎笑了笑,状似无意地说道,“那无垢山庄可真是古道热肠了。听说前几天丁家的二公子从天山上下来时遭到了天宗的人袭击,多亏了碰上无垢山庄的人才解了围。”

连城璧有些惊讶:“是吗,底下的人还未向我通禀此事。萧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萧十一郎摆了摆手,问道:“人在江湖,耳朵灵敏些总是好的。唉,对了,我跟傅红雪前几天还遇到了天宗的人,那人在天宗地位不低,还出手救了傅红雪。不知连庄主可曾碰见过?”

“是吗。”连城璧清清淡淡地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不曾遇见。”

“我们着急赶路,就不和萧公子耽搁了,日后有缘再见吧。”连城璧说到。

连城璧和傅红雪向大堂门外走去,身后的气息陡然一紧,有利刃划过的风声逼近。连城璧目光一凛,尚不等他反击,傅红雪已经转身,断凰刀的刀鞘挡住了飞来的暗器,借了力,又狠狠地砸回去,贴着萧十一郎的耳际穿过,割下了他耳边的一绺黑发。

“萧十一郎,你这是什么意思?”傅红雪冷冷地问到。

萧十一郎在边城呆的时间比较久,来了什么武功高强的人他大概心里也都有数,唯独那天晚上的黑衣人,他到现在也没找到踪迹。乍然发现傅红雪身边的连城璧,他有些怀疑连城璧就是那晚的黑衣人,有心试探一下他的招数,没想到连城璧还没出手,却被傅红雪挡了回来。

他歉意地笑了笑:“不小心,不小心。傅兄莫要见怪。”

傅红雪面色不善地想提刀教训他一番,被连城璧拽住了胳膊。

连城璧轻轻瞥了萧十一郎一眼,温声对傅红雪说道:“好了,我没事。别跟他计较了,我们早点赶路,恩?”

傅红雪冷冷地看了萧十一郎一眼,只好作罢,跟着连城璧离开了这里。


【璧雪】醉倚红刃(九)

傅红雪被这一巴掌打出了恼意,觉得黑衣人在戏弄他,冲着黑衣人出手。

黑衣人退了几步,见实在避不开傅红雪,才出手和他打了起来。他招式诡谲繁复,应变机巧,身边万物无不可借力,傅红雪心里越绷越紧。

他这几年浪荡江湖,三天两头遭到暗杀,早将武林各派的招式摸了个门儿清,却从未见过这种新奇的招式。招招险象,环环相扣,逼得人使不上力,攻不出去,防又防不住。

出手凌厉,招式漂亮,衣袖翻转如卷惊鸿,身姿游动如龙蛇舞。

这便是天宗吗?

傅红雪不肯放过黑衣人,黑衣人却没有伤他的意思,两人交手十几招过后,他寻了个空子,按住傅红雪的肩膀贴身擦过,月光落在纱幔上,隐隐约约看得出里面有一张苍白的脸。

纱幔拂过傅红雪耳际,带起阵阵清淡的幽香,黑衣人低笑了一声,还顺手在傅红雪腰上摸了一把。

傅红雪自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敏感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轻薄的小媳妇,恼羞成怒,原本只是试探的招式也变得没轻没重,提着刀柄便向黑衣人砍去。

高手过招,最忌心不静。傅红雪心一乱,只顾着出招,脚下就飘。黑衣人腰身后折,使了个巧劲躲开傅红雪的攻击,回身扫向他的下盘,傅红雪重心顿失,向后仰去,堪堪摔到在桌子上的时候又被黑衣人拦腰扶起。

黑衣人一触即放,趁着傅红雪还没站稳,转身跃出了万马堂。傅红雪脸色非常难看,顾不上死状惨烈的马空群,提刀追了出去。

黑衣人的轻功也非常了得,空中回转如燕拂柳枝,地上不曾落下脚印,人已经消失在了路口的胡同里。傅红雪脸色阴沉地在胡同里找着人,而此时黑衣人已经闪身进了一处楼阁,穿过弯弯绕绕的回廊,走进了一处亮着烛火的房间。

“宗主。”守在房间里的人见到来人,恭敬地行礼。

黑衣人淡淡应了一声,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惊鸿白玉似的脸来。他走到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清楚地看到了清冷长街上带着刀的身影。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照出他挺拔的身姿,拉长了他的影子。红色的发带在夜风里翻飞,拂过他长长的睫毛和眼角,又被耳际勾住,贴在白皙如玉的侧脸上。

脸部的轮廓硬朗了些,却还是那么清瘦,心思还是单纯,武功也没什么长进。

黑衣人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青紫的痕迹。

他等了三年,忍了三年,原以为可以继续等下去,忍下去,直到尘埃落定,万事都在掌控之中,然后再接他回家。

可只要一见到那个人,他所有的忍耐和坚持全都前功尽弃,那个人的眉眼就在眼前,呼吸就在耳边,他忍不住,控制不住自己想抱他,想吻他,想把他带在身边,藏起来。

纵然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身份也不对。

身后候命的人不敢探寻,只安静地等待着宗主的命令。

“王立。”许久之后,黑衣人终于轻声叹了口气,眼里浮上清浅的笑意,吩咐道:“带几个宗里的兄弟,陪我去演场戏。”

傅红雪沿着长街慢慢走着,手里攥紧了刀身,凝神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刚刚他明明看到黑衣人消失在这个胡同里,说明这里一定有他的藏身之地。

傅红雪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楼阁,皱紧了眉头,会是哪里呢?

他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行走江湖,除了报仇就是自保,对别的事情不感兴趣,天宗也好地宗也罢,原本与他傅红雪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他心里有一种奇妙的预感,让他对黑衣人产生了极大的关注。

酒堂之内,他为什么会出手救他?

为什么不敢堂堂正正露出脸来?

他会是……那个人吗?

傅红雪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呢。边城距离江南那么远,他在无垢山庄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到边城来。而且萧十一郎也说了,黑衣人是天宗的人,他是无垢山庄的少庄主,怎么会和天宗扯上联系。

他只是相思生希冀,希冀生妄念罢了。

傅红雪继续在无人的长街上走着,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喧嚣的打斗声,有人被追着往这边跑来。

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衣袂翻飞,剑光寒凉,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他身姿矫健灵活,剑法高超,可惜胳膊上负了伤,手里还护着东西,被一群高手围攻,兼顾不过来,处在了劣势。

傅红雪瞥了一眼,猛地瞪大了眼睛,心提到了喉咙里。

那个被围攻的白色身影,赫然正是连城璧!

他顾不得多想,甚至顾不得思考那是不是旁人假扮,提刀上前帮忙。原本连城璧和那群黑衣人双方实力胶着,有了傅红雪,优势便明显了起来。傅红雪刀背砍翻了好几个黑衣人,那群人见打不过,也不再纠缠,互相使了个眼色,三两步消失在了黑夜里。

傅红雪无心追击,一把扶住了受伤差点倒在地上的连城璧。

“城璧!”

隔着三年的岁月,两人的目光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些许陌生的紧张。连城璧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扶着傅红雪的胳膊,颤颤巍巍地抚上他的脸,一遍遍地摩挲着,似是才确定下来,这是真的傅红雪。

他受了伤,语调也轻飘飘地,像着不了地的柳絮,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雪儿……怎么会是你……真的是你吗?”

傅红雪也红了眼眶,抱住了他,久别重逢的那一点隔阂被连城璧的一句雪儿冲的干干净净,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却都是心疼和思念。

“城璧……”

傅红雪抱着连城璧,眼眶泛红,却不愿当着他的面落下泪来,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不说话。连城璧空出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动作温柔地抚慰着他,眼里却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远远地,王立在傅红雪看不见的地方冲连城璧比了一个手势,连城璧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让他们撤退了。

“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一下。”傅红雪心情平静了一些,这才想起连城璧刚刚好像受了伤,急忙探看一下。

“没事……只是不小心被划了一刀。”连城璧有些虚弱地笑了笑。

傅红雪看了一下他胳膊上的伤口,拧紧了眉,伤口没伤到要害,可也不浅,如果不赶快处理一下,肯定要发炎。

“你手里抱的是什么,这么紧张,连命都不要了?”傅红雪接过连城璧手里的包裹,习惯性地想拆开看一下。

连城璧脸色微变:“别……”

傅红雪攥住包裹的手顿了顿,讪讪地松开了。

随便拆人包裹,确实不太礼貌。他刚刚……刚刚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毕竟以前拆习惯了。

可他们如今,不比三年前。

“对不起,我……”傅红雪把包裹递给了连城璧,垂下眼睛掩饰自己的失落和尴尬。可能是因为连城璧受了伤,包裹拿不稳,不小心跌倒了地上,露出里面的木盒子,从木盒子里滚出来一个圆圆的小东西。

傅红雪蹲下身,把东西捡了起来,愣了一下,刚缓过来的眼眶却又红了。

盒子里装的竟是三年前在悬崖底下,他用断凰刀给连城璧刻的那个简陋的发冠。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傅红雪把东西收好,递给连城璧,垂着眼睛,声音有些发梗。

连城璧笑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我此次来边城,没想到能再遇见你。当时想着若不能活着回无垢山庄,唯一的遗憾就是你不在我身边……所以带着你给我的发冠,如果哪天出事了,把它和我葬在一起,也算……心里有个安慰。”

傅红雪终是没忍住,落下泪来。多年不见,他的城璧学会了字字句句往人心口上戳。

“别瞎说,哪有你这样咒自己的。”

连城璧叹了口气,抬起他的脸,试探着,慢慢地吻上傅红雪的眼睛,吻干了他睫毛上的泪水,沿着泪痕,一寸一寸地吻上他的嘴唇。

久别重逢后的第一个吻,化开覆在春水之上的寒冰,所有的思念、郁郁、欢喜一起决了堤,在唇齿相依的温度里,在绵绵纠缠的气息里,乍相逢的缥缈和不真实感,一点一点落了地,落成心中最真实的欢愉。

傅红雪把连城璧带回了自己订的客栈,找来了药和纱布给他包扎好胳膊上的伤口。

“刚刚那些是什么人?”

连城璧垂下眼睛,声音极轻,“是天宗的人。”

傅红雪怔了怔,“天宗?”

连城璧点头,神情似有些焦躁,说道:“天宗无恶不作,已成武林之患。无垢山庄收到消息,说他们会对万马堂出手,你知道的,万马堂在江湖中举足轻重,眼下局势这么乱,不能轻易出事。所以我就带人一路从江南赶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傅红雪沉吟了一下,说道:“马空群已经死了。”

连城璧叹了口气,“是,我们来晚了,天宗的人杀了马空群。不过幸好万马堂保住了。天宗本想一把火烧了万马堂,被我们发现,及时阻止了。所以你刚刚会碰到我和天宗的人产生冲突。”

“原来如此。”傅红雪想起今晚碰到的那个武功极高的黑衣人,有些担心地说到,“我跟天宗里的人交过手,他们的功夫很诡异,我尚且打不过,你要小心一点。”

连城璧脸上出现一瞬好笑的意味,又很快掩了下去。

“无垢山庄……怎么会掺和万马堂的事情?”

连城璧握着傅红雪的手,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轻声问道:“雪儿,不高兴了?”

傅红雪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奇怪。”

连城璧叹了口气,把傅红雪揽到怀里,柔声道:“我知道马空群是你的杀父仇人,我本意也没想保他。只是武林盟主大选在即,救下万马堂,对我,对无垢山庄,都至关重要。雪儿,别生气,好吗?”

傅红雪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低低“恩”了一声,反正马空群已经被黑衣人杀死了,万马堂的存留与他无关。他又问道:“城璧,你想当武林盟主?”

连城璧抚着傅红雪的头发,食指绕着他的发带,脸上的表情意味不明,声音却依旧柔情似水:“只有当了武林盟主,统领整个江湖,我才能接你回家啊。”

“城璧……”傅红雪抬起头,动容地看着连城璧。

“怎么,难道在外面野疯了,不要城璧哥哥了,恩?”

“自然不是,可我……”傅红雪欲言又止。

这三年的时光并没有平息整个江湖对他的恐惧,别人看他、看他手里的刀的眼光,就像是看到自地狱归来的白天羽。向来自诩光明磊落,不屑于鸡鸣狗盗暗中伤人的四大名门正派,纷纷派人暗杀他,手段恶劣阴毒,比魔教和天宗都让人大开眼界。

世上奇毒二百七十三种,短短三年的时间,傅红雪已经能够辨别出二百六十种。还有各种飞镖,暗器,也都了如指掌,全都仰仗这些人不吝赐教。

他身在江湖,无欲则刚,这些人除了暗杀,根本拿他没办法。可他若跟着城璧回无垢山庄,堂堂名门正派收留魔教之后,罪人之子,岂不是正给了这些人正面攻讦自己,为难城璧的机会吗?

连城璧也看得出他心中的犹豫,虽有些失落,幸好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他的雪儿看着冷漠,其实最是心软不过,只要他和自己在一处,来日方长,他总有答应的一天。

“好了,先不提这些了。这么晚了,先睡觉吧,别的我们以后再说。”连城璧说到。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红晕,有些局促地站在床边。

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他只定了一间房,自然也只有一张床。

连城璧看到他这幅样子,也不为难他,温声笑了一下,说到:“这是你的房间,如果你觉得别扭,我就另外找地方住。”

说着,还作势从床上起身。

“城璧!”傅红雪慌忙从身后抱住他,生怕连城璧误会自己要赶他走。

连城璧被这一声喊得心都化了,也不忍心再逗弄傅红雪,揽着他的腰躺回床上。

细细密密的吻一路从额头落了下来,在唇上辗转反侧。傅红雪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子,顾忌着连城璧胳膊上的伤口,小心地揽着了他的脖子。这番迎合的姿态无异鼓励了连城璧,按在傅红雪腰上的手慢慢扯开了他的腰带。

傍晚在酒堂里看见他的第一面,他就想这样做了。

“雪儿,喊我的名字。”

傅红雪垂下眼睛,乖巧地承受着身上人给予的欢愉,在破碎的喘息中柔声喊着他的名字:“城璧……”

身下的力道突然加重,温柔里也带着强势的胁迫:“叫我什么?”

“……城璧哥哥。”





【璧雪】醉倚红刃(八)

三年后。

边城的春季多风沙,严重的时候,就连骆驼也受不住。酒家的门上挂着厚厚的毡布,也不急着摘下,冬天挡寒,春天遮风沙,正好。

傅红雪掀了毡子走进去,要了一壶酒,几个菜,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此处是塞外往塞内走的必经之地,多得是商人旅客,游侠浪子。城虽小,吃喝玩乐却样样俱全,酒更是少不了。几个商人模样的点了几个菜,喝的兴起,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嚷嚷了起来。

“老哥,这批货运到京城去,指定赚钱。那些富户的姑娘最喜欢胡人的这些料子啦,番石榴红的最好,嘿嘿。”

“能平平安安运回去就不容易了,别的啊,不敢指望。人一起贪念,容易遭报应啊。”

“嗨,说什么呢,光天化日能有什么事,再说咱走的都是官道,国政清明,没事,别瞎担心了。”

“国政顺畅有什么用,江湖上乱的很,听说天宗的人最近在边城这块很猖狂啊,唉。”

“天宗?听名字倒是耳熟,谁啊?”

傅红雪给自己倒了一盏酒,也不急着喝,侧耳听着那边的几个商人闲扯。

“我寻思着你这么大胆,原来你连天宗都不知道啊?那你娘还敢放你出来闯荡,也不怕把小命都搭进去。”

“老哥,快别卖关子了,你倒是说说,天宗怎么了?”

“二十多年前,魔教被正道给灭了,武林这才太平。可近几年不知怎么回事,有一帮自称天宗的人又活跃了起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啊,简直比当年的魔教还猖狂。而且啊,这天宗神神秘秘的,里面的人武功高强,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宗主是谁,有人说是逍遥侯,可逍遥侯早就死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上个月我兄弟的车队就是被天宗的人给劫了。”那人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不再说话。

傅红雪淡淡地垂下眼,给自己倒了一盏酒,还没等喝,被一只手迅疾地夺了去。

傅红雪瞥了那人一眼,复又垂下眼睑,重新拿了个杯子,倒了盏酒。

抢他酒的不是别人,正是萧十一郎,手快得很,胆子也大,除了他没人敢在傅红雪眼皮子底下抢酒喝。

“我说遍寻你不着,竟然跑到边城来了。翠浓姑娘快为你哭死了,好好的美人不看,你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嘛?”萧十一郎喝光杯子里的酒,又非常自觉地倒满了一杯。

傅红雪冷淡地说到:“与你无关。”

萧十一郎被他噎了一下,不过也早就习惯了傅红雪冷淡的性子。两年前傅红雪被人围攻,以一人之力抵挡三代门派的十大高手,都不用拔刀,光是用刀鞘就把人敲得团团转,招式之中找不到南北。可惜少年心性单薄,没提防暗器,被人阴了一着,险些丧命,多亏他萧十一郎出手相救。

他萧十一郎也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好人,他救傅红雪,只不过是被他利落的身手吸引,这人不拔刀尚如此了得,他好奇若是拔出刀来,这少年该是何等风姿。

但傅红雪像白眼狼一样,对他的救命恩人一点好脸色都没有,更不可能搭理萧十一郎要看他拔刀的无理要求。

酒堂里突然闹了起来。

傅红雪瞥了一眼,只见酒堂小二拎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一脚踢在他肚子上,那孩子磕在椅子上,哭嚎着爬起来,在酒堂里四处乱窜地躲着。

“小崽子还敢跑!我今天非打死你,我让你再来偷吃偷喝!没人养正好去投胎!”

小二长得浑圆,凶神恶煞,那孩子躲闪之间又挨了几脚,来不及扑打身上的泥土,一边哭一边瑟缩着身子在座椅见跑来跑去。酒堂里的人像是见惯了这种景象,乐地哈哈大笑,有人还故意伸脚去绊那小孩儿,看小孩儿摔倒后被小二逗弄似的踩上几脚。或者看他躲得机灵,拍手叫好,将啃完的骨头扔到他身上,算是赏他的彩头。

小孩儿毕竟年幼体弱,躲到了傅红雪旁边的墙角里,再无路可跑。小二手里抡着擀面杖,眼看就要狠狠地砸在小孩儿脊梁上,被傅红雪用刀鞘轻轻挡了一下,擀面杖顿时四分五裂,木屑向四面八方飞出去。

“哥哥!”那小孩儿见有人替他出头,一边往傅红雪身后缩,一边可怜兮兮地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叹了口气,正待替小孩儿把偷吃的钱付了,好打发走蛮横的小二,不料空中突然飞来冷刃,尚不等他反应过来,直直钉入了那小孩的额心。

小孩子迎面倒了下去,手里掐着几根还没来得及插入傅红雪后颈的银针,银针的针尖上闪着青光,明显是淬了毒。

这边尚不曾回神,小二突然变了脸色,半系的袖子里亮出细细的银丝,银丝末端系着银刀,朝着傅红雪的脖子甩去。傅红雪仰面挡开,受限于空间局促,银丝缠上刀鞘力度衰减,却仍旧冲着他的面门而来。

傅红雪侧了侧脸,本想硬生生捱下这一刀,不料空中又飞来冷刃,直直穿透小二的脖颈,力道不减,弹开了飞向傅红雪的刀片。

小二未料到这一变故,仰面倒了下去,瞪大了眼睛,死状惨烈。

傅红雪从这一电光石火中的变故回了神,心里惊叹道,好快的飞刀。

他在酒堂里扫了一圈,才发现酒堂的另一角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色身影,刚刚救下傅红雪的两片飞刀,就是他扔出来的。

黑色身影的斗笠上垂着纱幔,隐隐约约遮住了脸,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得出脸上没有皱纹,想来年纪不会很大。他朝傅红雪这边深深看了一眼,苍白的手笼在宽大的衣袖内,袖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暗纹。他慢慢站起来,身姿挺拔而修长,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瘦削,然后一言不发地往走出了酒堂。

一言不发,就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傅红雪。

可如果不认识,为什么要出手相救?

傅红雪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远去,目光落到钉穿了小二喉咙的刀片上,拧紧了眉头。

萧十一郎探查了一下死掉的酒堂小二,从他脸上揭下一张薄薄的皮,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吃惊道:“这不是恶姥爷吴祥离吗?那这个死掉的小孩儿就是他豢养的伥童了?”

吴祥离是个怪人,修的是下三滥的招数,功夫阴毒下流,且偏爱豢养小孩子,像养宠物一样,拿他们试验他的武功,把他们带出去帮他杀人。

毕竟,再警惕的人,对小孩子的防备心总归是低一些的。

萧十一郎捡起弹开了吴祥离银线的刀片,目光渐渐凝重了起来。

世上的暗器,快与力道总是不可兼得的。暗器使得快,使出来的力道必然轻。可刚刚那人出手极快,一招就杀死了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恶姥爷,同时他的银刀力道又极重,穿破喉咙而不沾血,余力还能弹飞恶姥爷的银线。

这得是多深的功力啊,武林中什么时候出了这等能人?

萧十一郎端详了一番银刀,对傅红雪说道:“这是天宗的人。”

“天宗?”傅红雪也皱起了眉。他和天宗的人素来无交集,怎么会无缘无故出手相救?

萧十一郎啧啧地感慨道:“这飞刀上有天宗的独属印记,而且,看这规制,这人在天宗中的地位应该不低。傅大侠竟然能让天宗的人出手相救,这可真是奇了。我还以为天宗只管杀人呢。”

傅红雪将那飞刀收了起来,握着刀往外走。

“你去哪儿?”萧十一郎问。

傅红雪瞥了一眼地上的死尸,轻飘飘道:“你若是还能吃得下去就吃吧,想来老板也不会收你钱了。”

说完,就走了出去。

边城常出乱子,这边的人对危险也分外机敏。早在酒堂里打起来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就有条不紊地散尽了,空荡荡地只剩下满地的黄沙和未来得及收走的散碎货物。刚刚那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迹,好像气定神闲地出了酒堂子后就开始撒丫子狂奔。傅红雪看着空荡荡的街口,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有人想杀他,为了他手里的刀,为了响彻武林的名誉,他都能理解。但为什么会有人想救他呢?

傅红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实在是找不到黑衣人的踪迹,也便离开了。他走后不久,旁边破败的小巷子里才慢慢走出一个人,正是方才在酒堂上出手的带着斗笠的黑衣人。他看着傅红雪远去的方向,目光悠远而沉静,像是还带着点缅怀和别的意味,却都被黑色的纱幔罩住了,窥不见半分。

有接应的人出来见他。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他在边城?”黑衣男子开口,声音清淡散漫,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这……属下也不知道啊……,傅公子好像察觉有人跟踪他,所以刻意抹掉了踪迹。上回见他还是在江南,也不知怎的就跑到边城来了……”男人叹了口气,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是吗。”黑衣男子不轻不淡的说道,“那你猜,他来边城,想干什么?”

这他哪儿猜得到?男人愁地皱起了眉:“宗主英明……自然心里有了揣度,属下……属下愚笨——”

余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连带着和人一起,被凌厉的掌风扫了出去,狠狠地砸在破败的墙垣上,石块坍塌,将人生生活埋了。

“不知道,我还留你做什么。”

黑衣男人转身离开,傍晚的风掀起他斗笠下的黑纱,露出弧度极美的下颌,紧紧绷着,看上去心情并不好。

这几年他习惯了万事万物都在掌控之中,不敢有一点差池。可今天又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了,这让他觉得很不安。

傅红雪什么时候来的边城?他怎么这么不小心,轻易就让恶姥爷和伥童近了身?

萧十一郎为什么会跟在他身边,还喝了他的酒?

他们……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攥着剑的手泛白,轻轻叹了口气。此次边城来得匆忙,原本打算办完事情就走,不会耽搁太久。可猝不及防遇见了傅红雪,怕是没那么轻易走得了。

不见已是常萦人心,乍见更将难舍难分。

入夜。

今夜边城万马堂很不正常,马儿不安分,焦躁地用蹄子刨地,把马厩的地面刨地坑坑洼洼。群马嘶鸣的声音飘荡在夜风中,在广袤无边的沙漠里,显得更加凄凉悲绝。

对即将到来的危险,马比人更加敏感。

黑衣的少年握着黑色的刀,唯发带和腰间是红的,飘荡在夜色里,从夜里慢慢走到万马堂的灯火下,看了一眼挂在万马堂外高高旗杆上的旗幌,神情冷漠的脸上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

白天羽死后,大量的财产都被马空群悄悄吞没了,在边城建立了万马堂,这些年逐渐壮大。万马堂底下是当年好兄弟白天羽的枯骨,也不知他夜里是否安眠。

宽敞的万马堂内,长桌非常干净,什么也没有,长桌的一端坐着容色平静的马空群,竟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这些年他殚精竭虑,晚上容易疲惫,熬不了夜,今夜却破了禁,待在万马堂里,像是专门等什么人。

傅红雪的手握在刀柄上,犹豫了一瞬,想起了当年和连城璧分别时答应他再不拔刀的承诺。不过也仅仅是一瞬的愧疚,傅红雪稳了稳心神,还是压了下去。

他再回不到连城璧身边,苟存于世这么多年,为的不过是完成母亲的夙愿,用这把熔着他的魂魄和仇恨的刀,亲手宰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敌人。

他的手握上刀柄,握紧,掌心被刀柄上繁复的纹路印出深深的折痕。

刀身微微铮鸣,发出即将出鞘的响动——清越,刺耳,孤绝。

耳畔突然风声乍起,傅红雪眉目一凛,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身上力道一重,有人硬生生将他即将出鞘的刀柄踢回了刀鞘里。

什么人?!

那人身姿矫捷,这边把傅红雪的刀踢了回去,同时手中的飞刀飞出,直直飞向马空群的喉咙。马空群像是已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今夜无法逃出生天,也不躲,慢慢闭上了眼睛,任银刀穿透喉咙,鲜红的热血溅了出来,人也倒了下去。

武林一代叱咤风云多年的英雄,简单潦草地被人用一柄银色飞刀取了性命。

傅红雪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斗笠上垂下的黑色纱幔遮住了他的面容,但他认得出这就是白天在酒堂救了他一命的人。

轻功,用毒,暗器,倘这些东西输给了别人,傅红雪不会惊讶。可有人竟能比他拔刀的速度还快,将断凰刀踢回了刀鞘里——傅红雪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见过,后背密密麻麻起了冷汗。

他的手握紧刀柄,欲再次拔刀。

黑衣人冷冷地瞧着他,深沉带着寒意的目光似是能穿透纱幔。这一次,断凰刀还是尚未出鞘就被踢了回去,随之而来的还有打在傅红雪脸上的一巴掌。

不重,也不轻。

倒像是兄长教训闯了祸的弟弟。



【璧雪】醉倚红刃(七)

(黑璧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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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璧身上有伤,傅红雪在崖底发现了上好的龙血树,是活血化瘀的珍稀药材,所以他们也不急着离开这里,在悬崖底下呆了两天。

紫色的焰火在寂静的夜空中绽开,连城璧和傅红雪相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无垢山庄寻人用十二藤蔓状的焰火,紫色,代表山庄出了紧急情况,看到的人速回。

“城璧,你回去吧,庄里出事了。”傅红雪叹了口气,说到。

连城璧沉默了一会儿,明知不可能,还是问到:“跟我一起回去,好吗?”

傅红雪摇了摇头,苍白的脸色上露出一点苦笑的意味:“全武林的人都恨不得我死,我跟你回去,岂不是把无垢山庄置于不义之地。”

“雪儿,我会保护你的。”

“你保护不了我。”

连城璧的目光落在沉沉的夜里,像是没有焦距,与浓重的夜色化在了一起。瘦削的白衣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清癯,夜风吹起的时候,仿佛要透明地被吹散在月色里。

“城璧哥哥。”傅红雪从连城璧身后抱住他的腰,脸枕在他的蝴蝶骨凸起的轮廓上。

连城璧叹了口气,说到:“跟我回去,有人为难你,无垢山庄和你一起面对。若是连我都抛下你,雪儿,你以后该怎么办?”

傅红雪摇了摇头,说到:“不是无垢山庄抛下了我,是我要离开无垢山庄。城璧,我若孤身在江湖,断凰刀在身,没有人能为难我,可我若在无垢山庄,树大招风,不是等着别人来生事吗?”

连城璧转过身,一只手抬起傅红雪的下颌,看着苍白的脸上泛着红的桃花眼,声音梗住了:“小骗子……你分明不是这样想的。”

傅红雪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上却挂上了雾蒙蒙的泪珠。

“你就这么舍得离开我,恩?”连城璧也红了眼眶。

“城璧哥哥。”傅红雪的眼泪落了下来,他贴上去吻住连城璧,沾了眼泪,连吻都是酸涩的。

唇齿交缠,最初是心疼的轻吻,慢慢地变得浓烈,缠在一起,舌尖勾连着,仿佛要把对方吞下去,或者一起窒息在彼此的拥抱里。

傅红雪说道:“你还记得,有一次我陪你抄书的那篇《大宗师》吗?”

连城璧伸出手,将傅红雪额前的碎发别到脑后,轻轻嗯了一声,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连城璧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你真是铁了心要走,字字句句往我心里戳。”

“城璧……”傅红雪低低叹了一声。

“你要去哪儿?我还能找到你吗?”连城璧托着傅红雪的脸,轻声问道。

“江湖之大,总有我容身的地方。城璧,你别担心……”

“那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不准再拔断凰刀……给我点时间,等我……等我把一切都安顿好了,我就接你回家,好吗?”

傅红雪看着连城璧,夜风卷上心头,只觉得心里一片哀戚。只要城璧一天是无垢山庄的少庄主,他就要为整个山庄负责。他傅红雪是被整个武林追杀的人,无论过了多久,都不可能再跟无垢山庄扯上联系。

他的城璧哥哥……他永远都回不到他身边了。

傅红雪抬起头,将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红着眼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好,我答应你。”

连城璧看着黑衣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山洞里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呛人的浓烟,滚滚地涌出来,呛得人眼睛发涩,喉咙干疼。傅红雪的身影逐渐消失,红色的发带也慢慢看不清楚了。连城璧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攥着剑的骨节泛起白。

连城璧出了悬崖,找了一匹快马,昼夜不停地赶了天的路,终于回到了无垢山庄。

山庄的大门紧闭着,一片萧条的景象,开门的小厮谨慎地探头,看见连城璧,当场就哭了出来,“少庄主回来了!少庄主还活着!”

连城璧进门,看见了踉跄着迎出来的连世诚,才几天的功夫,英俊齐整的二爷就已经颓败地不成样子,蜡黄的脸上布满了胡茬,消瘦了不少,看上去竟比刚从悬崖底下爬上来的连城璧还要狼狈。

“贤侄!你总算回来了,快去……快去看看你父亲吧!”

连城璧心头猛然一跳,“父亲怎么了?”

连世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前天武林豪杰上门纠缠,说无垢山庄包藏祸害,收养白天羽的儿子,他手里还有一把妖刀,无垢山庄心怀不轨,让我们把人交出来……大哥他为了守住无垢山庄,自证清白,自断了七经八脉……已经……”

后面的话连城璧没有听完,只觉得脑子里绷着的弦啪地一下断开,狠狠地弹在心头。他仓皇地跑到了连泽天的院子里,连泽天正倚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啜着下人喂来的药。药很苦,光是闻着这味就让人反胃。

“父亲!”连城璧红着眼眶走到床头蹲下,看着连泽天苍白瘦削的脸色,落下泪来。

连泽天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侍药的女婢退下了。

“你和傅红雪……咳咳……”

连城璧忙帮连泽天顺气,低声道:“这件事是儿子的错,父亲怎么罚我都行,不要气坏了身体……”

连泽天摆了摆手,大口喘着气,休整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到:“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连城璧红着眼睛看着连泽天,沉默了一会儿,终是不忍心欺骗连泽天,低声道:“我爱他。”

连泽天叹了口气。

“父亲……我……”

“他人呢?”连泽天问。

“走了。”

连泽天看着连城璧,目光沉了下来。

“城璧啊,我无垢山庄曾是江湖第一山庄,今日沦落到如此地步……你可知……错在哪里?”

连城璧垂下眼,跪在地上,攥紧了拳头,声音打着颤:“错在儿子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呢?不该留下傅红雪?还是不该在他遭受千夫所指的时候和他站在一起?发生这一系列的事情,桩桩件件,好像都是他的错,可他到底错在哪儿呢?

连泽天伸出枯槁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被挑断了筋脉,连举起手都要费劲力气。

“城璧啊……你错在……不够强大……又身处风口浪尖上,别人逼你……你也无可奈何……伦理,道义,黑白,说到底只是约束弱者的规矩罢了……”

“你若能站在这武林的顶端……爱慕一个男人……又算的了什么……”

“我连泽天的儿子……可以不辨黑白……但绝不可以……任人拿捏……”

跪在地上的连城璧浑身发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连泽天。

“无垢山庄交到你手里……城璧……你要让它……振作起来……听明白了吗?”

连城璧僵硬的脸上慢慢有了一点悲凉的神情,动了动嘴唇,“儿子明白。”

连泽天咳嗽了几声,欣慰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现在,拔出剑……送我走……”

“父亲!”连城璧脸色苍白,惊恐地看着连泽天。

连泽天笑了笑,说到:“我这副样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你要记住,这就是不够强大的下场……儿啊,我不求你给我报仇……我只要你记住,想活得自在一点,就要……就要强大起来……”

“否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动手啊!我连泽天只能死在……未来武林盟主的剑下……”

连城璧手里握着连氏的袖中剑,眼里的光彩一点点暗淡了下去,如浸入了沉沉的夜色中。慢慢地,又泛起了别的东西,黑压压,乌沉沉地。

他眼里还带着泪,牵强地弯了弯,冷得人心里发颤。

“父亲……决定了吗……”

“你这一生,都要为此而奋斗……我在天上……看着你呐……动手吧……”连城璧露出一个慈爱的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连风也变得很冷。吹起连城璧的衣角,挺拔跪在地上的身影倔强又孤寒,睫毛轻动,如惊鸿般卷起,可那双眼睛,却已变了颜色。

变得幽而深,沉而冷。

袖中剑薄而韧,淡青色的剑光闪过,已有一串晶莹鲜红如玛瑙的血珠溅出。

连泽天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连城璧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脸色惨白如鬼魅,声音沉沉,

“儿城璧,绝不负所托!”

无垢山庄的老庄主去世,葬礼办得仓促而简洁。武林中来的人并不多,毕竟当时大半个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逼迫连泽天交出傅红雪。现在不小心把人逼死了,到底没脸上门吊唁。

沈璧君安顿好沈家庄的事务,听说了这件事,千里迢迢赶到了无垢山庄。见到连城璧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来。

温润柔和的世家公子像是换了个人,额前的碎发尽数梳了回去,用沉沉的白玉冠压着,显得眉目锋利而俊朗。那双桃花眼依旧含着笑,却不再柔和亲切,看得人胆战心惊,不敢去揣摩背后的意味。

“庄主,沈姑娘来了。”

有人通禀,连城璧才看见她,他好像笑了一下,朝沈璧君走过来。

“璧君。”

沈璧君垂下眼,连城璧以前从来没这么亲昵地叫过她。她脸有些红,轻轻咬了咬嘴唇,说到:“我也是才听说连庄主的事情,城璧,你要节哀啊。”

连城璧似是苦笑了一下,说到:“生死有命,我知道的。”

“我来吊唁连庄主,另外,逍遥侯在沈家庄的密室里留下了点东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所以特意给你带来了。”沈璧君说到。

连城璧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声音柔和,问到:“什么东西?”

沈璧君见四下无人,拿出一本书递给了连城璧。连城璧翻了翻,脸色微变。

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里面竟记满了武林辛秘,每句话挑出来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大波澜。

连城璧在白天羽那一页顿了顿。

“神刀堂白天羽娶魔教公主花白凤为妻。马空群萧别离欲夺其割鹿刀,联合丁在天,撺掇武林众人,以正邪不两立嘲讽白天羽。白天羽大怒,走火入魔,携割鹿刀屠遍四大门派三百余名高手。”

“傅红雪,花白凤与白天羽之子,现居无垢山庄。”

连城璧匆匆翻了一遍,越翻心越冷。那天正气凛然指着鼻子骂红雪是魔头,逼他去死的人里面,有背地里强占女子不成夜里屠人满门的和尚,有和贪官污吏勾结,路上设伏刺杀去京中击鸣冤鼓的穷苦百姓的名门掌门,有贪财开黑赌坊却输不起,截杀赢了的顾客的正派高手。

有些人的名字后面被逍遥侯画了勾,应该代表已经被收服,为他所用。

好,真是好得很呐。连城璧轻轻笑了笑,眼里却寒意森然。

这些所谓名门正道,背地里满手肮脏。可他的雪儿,侠义无双,宁可跳下悬崖赴死也不愿意枉开杀戒,仅仅因为是白天羽的后人,就被不容于世——

凭什么。

连城璧收了这本册子,语调淡淡地问到:“璧君,这个东西,还有别人看过吗?”

沈璧君想了想,摇了摇头。

“逍遥侯死后,割鹿刀又落回了沈家庄。我本想此次一并带来,但因为傅红雪的事……最后大家商议之下,决定割鹿刀暂留在沈家,等选出武林盟主之后,将割鹿刀交于武林盟主。”

“对不起啊,城璧。”

连城璧笑了笑,看着沈璧君目光柔和,温声道:“别自责,这件事不怪你。你能来吊唁,我已经很高兴了。”

沈璧君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说到:“连沈两家本就是世交,都是应该的。”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累了,先去休息吧,我让下人给你收拾出了一个院子。”连城璧说到。

沈璧君点了点头,跟着带路的侍女走了。

连城璧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眉目显得愈发锋利。

“今晚带上庄里三十个人,跟我出去一趟。”连城璧对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待命的人吩咐到。

“是。”那人应下了,忙去通知准备。

连城璧翻开逍遥侯留下的小册子第一页,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名字,温柔谨慎,如抚摸着情人的脸,眼里却掀起近乎疯狂、破裂的笑意。

他倒要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名门正派,光明磊落。

呵。



【樊豆/10:00】惹火甜心赖上高冷校草

(开车一点都不羞耻的我,因为这个标题羞耻到无地自容……

只要我够沙雕,就没有人能注意到我是个正剧向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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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冯豆子被人堵在了月黑风高的小巷子里。

“你就是‘管道修到你坟头’?游戏玩的不怎样,还敢用小号骂人。我们今天就好好掰扯掰扯,哼,游戏里打不过你能跑,我看你今天往哪跑。”

小混混叼着烟,耍酷地一甩头,烟头燎到了头顶垂下来的一绺离子烫黄毛,发出像点燃玉米穗一样滋啦的声响,心疼地他下意识把手里的烟扔地上踩灭,才想起这是为了装逼撑气势买来的一包南京牌香烟,又后悔地咧起嘴来。

冯豆子手揣在裤兜里,焦心地叹了口气。他真没想到这群傻逼这么较真,还这么闲,不过游戏里教育了他们几句,竟然还找来了,真是麻烦。

不过冯豆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生又浪又怂。别人逮不住的时候有多浪,被逮住了就有多怂。现下对方四个人,手里还掐着迪士尼公主魔法棒一样的撩架特制木杆子,冯豆子就只背了个书包,里面有一本明天考试但只写了个名字的《营销学概论》。

打架是不会打架的,他冯豆子又不傻。但是直接认怂跪地求饶又太没面子了。

冯豆子滴溜溜向四周瞥了一圈,眼睛一亮,三两步跑到一边,拽住一个从世爵车上下来的戴墨镜的年轻男人,男人被冯豆子吓了一跳,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挑眉看着冯豆子。

“哥,你怎么才来。”冯豆子背对着那几个小混混,神情古怪地冲年轻的男人猛眨眼。

男人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张非常好看的脸,打量完冯豆子,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个混混,基本了解了事件过程。

几个小混混看清了男人的脸,非常惊讶地喊了一声:“樊哥!”

“恩。”樊伟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这是你兄弟啊?”小混混惊得嘴巴里能塞俩鸡蛋,光风霁月的樊哥什么时候也有冯豆子这样的兄弟了?他们捧了樊哥这么久的脚,樊哥还没搭理搭理他们呢!

冯豆子拽了拽樊伟的衣角,一脸哀求地看着樊伟。月光下少年一双古灵精怪的眼睛闪着光,像风骚的绿色羽绒服里长出来的一朵花。

“恩。”樊伟又淡淡地应了一声。

小混混没辙了。樊伟虽然不在道上混,但也是他们惹不起的人,只好收了棍子,悻悻地放过了冯豆子,转身走了。

“谢谢……”冯豆子道谢的话还没说完,樊伟也转身走了,留冯豆子一人尴尬地站着。他看着樊伟走进了龙城大学的西侧门,惊讶地张了张嘴。

他也是龙大的?



2.

冯豆子蹲了一个周的表白墙,终于蹲到了樊伟。有姑娘拍了一张樊伟骑马的照片,精致优雅的富家公子坐在马上,美丽的轮廓像中世纪浪漫主义画家笔下的贵族少年。配字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表白经济学三年级的樊伟!你是我的白马王子!”

“原来他叫樊伟。”

冯豆子别的方面不行,好在为人讲义气,人缘不错,有哥们九死一生帮他弄来了樊伟的微信号。

冯豆子想着樊伟这种精致高冷富二代,大概都喜欢温柔可爱型的,拇指按在对话框弹出来的键盘上犹豫了好久,收敛了一身吊儿郎当的痞气,扭捏到近乎矫揉做作地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

“学长你好鸭。”

半个小时以后,樊伟终于回复了。

“你好,但我不是鸭。”

冯豆子懵在原地半晌,等想解释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樊伟拉黑了。

冯豆子又气又冤,差点摔了手机。

想他冯豆子营销天才,拉人入伙做生意都是一拉一个准。结果没想到勾搭学长的第一步就出师不利,胎死腹中。

樊伟,樊伟是吧。

冯豆子恶狠狠地想。



3.

樊伟的不好勾搭和高冷激发了冯豆子的兴致,当然,冯同学是不会承认自己对着那张樊伟骑马的照片整天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地琢磨,感慨有些人怎么就这么受命运待见,家境好就算了,长得也出挑,混个娱乐圈都绰绰有余。

长了记性的冯豆子同学卧薪尝胆两个多月,终于在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抓住了一个勾搭樊伟的机会。

樊伟出了高价找人帮他上一节选修课,负责答到和写作业。钱多钱少无所谓,能和樊伟有交集,让不少人抢破了头,那场面堪比超市大甩卖活动最后一天。

最后冯豆子以与樊哥同性别的显著优势抢到了这个机会。

上课之前,冯豆子正儿八经地拿出了一张A4纸开始分析。

第一次见樊伟,自己和一群混混在一起,一身痞气,他态度不怎么好,看来是不喜欢这种类型。冯豆子在纸上写下“痞帅”这两个字,又圈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叉。

第二次和樊伟的接触,是微信——那件事不提也罢。总之樊伟应该是个对潮流文化不感兴趣的人。冯豆子又给“可爱”、“时尚”这几个词打了叉。

那樊伟喜欢什么类型的呢?

冯豆子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张白纸露出了对着高数题的表情,把中性笔按得啪啪响。

一般像这种选修课,老师同学们配合着打哈哈,你混及格我混工作,你好我好大家好。但这门选修课的老师非常热情,第一节课先让全班五十多个同学,每个人都上来做一遍自我介绍。

冯豆子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樊伟刚接从机场接到尚九九,两人在附近一家高档的西餐厅吃饭,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地响起。

樊伟看了尚九九一眼,九九吃得欢快,说到:“有急事就先处理一下,我没关系。”

樊伟拧紧了眉头,点开了微信。

“樊哥,你快看我给你发的视频!”

“樊哥,你这是从哪里找的神仙帮你上课啊?”

“樊哥你确定这个人不是故意来整你的?”

樊伟左眼皮跳了起来,他上划对话框的消息,终于在一堆哈哈哈哈哈哈里面找到了一段视频。

怎么是他?樊伟有些惊讶。

找人代课这件事他托朋友去办的,所以一直没见过替他上课那人长什么样。樊伟看着视频里笑得一脸春风,嘴角咧到耳根子后面的男孩子,心里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不是那天被小混混缠上,临时拉着自己脱身的那个人吗?

樊伟点开了视频。

“大家好,我是08经济的樊伟,是一个英俊,富有,精致,阳光的人。我很荣幸能和大家一起上课,希望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助大家顺利完成课程。因此我想竞选本节课的助教,希望大家投我一票,谢谢各位!”

绿色羽绒服的少年声音清朗,神情自信,热情地做了一通演讲,最后还颇有礼貌地鞠了个躬。

樊伟舔了舔后槽牙,把手机拍在了桌子上,一脸不可置信的玄幻表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尚九九问。

樊伟晃了晃透明的高脚杯,冷笑道:“我找来帮我上课答到的人,给我竞选了个班委。”

尚九九愣了一下,然后笑到了桌子底下。

冯豆子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大学生传统文化素养”这节选修课的唯一助教。教授教了几十年,难得碰见这样一个热情,阳光,爽朗,自信的男孩子,不仅每节课都要和“樊伟”热情互动,探讨“如何改变传统文化的发展与营销模式”,下了课还经常拉着“樊伟”一起吃饭喝酒,就差请个见证人,认个干儿子了。

冯豆子经过缜密的分析,觉得樊伟一定喜欢这种阳光开朗,积极向上,热情又有责任心的人,他要接着这个代课的机会,好好展现自己。

而竞选班委,最能体现一个人的这些特质。



4.

樊伟陪着尚九九玩了几天,把尚九九送回去之后才正式联系了冯豆子,约在一家餐厅,打算好好解决一下代上课这件事情。

“樊哥你好,我是09营销的冯豆子。”

看着眼前这位冯同学自信又灿烂的笑容,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樊伟觉得有点胃疼。

“同学,我得罪过你吗?”樊伟看着冯豆子,疑惑地问到。

冯豆子也很疑惑,樊伟怎么会这么问。

“没有啊,樊哥,你不记得我了?你救过我,几个月前,夜黑风高的那个小胡同,你从一群小混混手底下救了我。”

樊伟觉得胃更疼了。

他那天是遭了瘟才会想不开回学校,怎么碰见冯豆子这个妖孽。

“所以你就帮我代课,然后给我竞选了班委?冯同学,你是不是害怕穿不了帮?”樊伟捂着胃说到。

冯豆子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樊伟,说到:“不是啊樊哥……我喜欢你,我……樊哥你怎么了?”

樊伟快被冯豆子气死了。

“我胃疼。”

“胃疼不能扛着啊,我送你去医院吧,你车在哪儿?”冯豆子有些紧张,倒了杯热水递给樊伟,“你先喝点热水,我带你去医院。”

樊伟被折腾地没了脾气,接过热水喝了半杯,冲冯豆子摆了摆手:“我没事,老毛病了。不用去医院,我要回家。”

冯豆子看樊伟脸色苍白,不放心他,主动开着樊伟的车把他送回了他租的别墅里。樊伟从冰箱里翻腾出胃药吃下,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蒙头睡觉,压根就把冯豆子给忘了。

樊伟是被一阵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饿醒的。

“管他头痛不头痛,有人这样努力我只觉得光荣。苦痛说了没人懂,说爱也没有用,我一样很有用……”隔着厨房玻璃上生疼的雾气,樊伟有些惊奇地看着在厨房里面忙活的少年。他身上系着一件灰色的围裙,勾勒出纤细流畅的腰线,正熟练而又专心致志地颠勺。

冯豆子,他怎么还没走呢?

樊伟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把冯豆子拎出来从三十二的窗户上高空抛物。因为他发现自己饿了,有想吃东西的欲望。

这种感觉,自他厌食三年来,好像还是头一回出现。

“樊哥你醒了。我熬了点养胃的粥,你先喝点吧。”冯豆子用白瓷的碗盛了粥递给樊伟。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樊哥,你这胃病就是吃饭不规律造成的。什么事还能比健康重要呀,一定要好好吃饭。先把粥喝了,再尝尝这个。”冯豆子眼里闪着光,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亮晶晶地看着樊伟。

樊伟难得有食欲,温热的粥进了胃里,整个人都熨帖了不少。爆开的米花粒粒均匀,肉糜香而不腻,不是一般人的手艺能做出来的。樊伟吃着饭,连看碎嘴子的冯豆子都顺眼了许多。

“冯豆子。”樊伟吃饱了,又喝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感觉胃舒服了不少,手肘撑在隽花玻璃的桌面上,“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冯豆子咬住了下嘴唇,平时脸皮厚的跟城墙一样,大姐的鞋垫子都打不疼他,现在却突然变成了灌汤饺子皮,轻轻一戳就会破掉。

他瞥了一眼樊伟。樊少爷脸色还有些苍白,一双桃花眼像带着钩子,紧紧地盯着他。

“我……我喜欢你呀。”冯豆子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乖巧地扑闪着。

樊伟愣了一下,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想让我做你男朋友?”樊伟惊讶道。

冯豆子点了点头。

樊伟倚在沙发上看着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冯豆子被樊伟的目光打量的浑身难受,色胆包天地握住樊伟的手,用求大姐给他两万块钱学英语的腔调,一双眼睛黑曜石一样看着樊伟:

“樊哥,你就答应呗。我可以帮你上课,给你做饭,讲段子,还可以带你一起下海做生意。成不?”

樊伟彻底被他逗笑了,把手抽了出来,按在冯豆子的后颈上把人往这边压。

其实仔细看,冯豆子长了一张极好看的脸。不说话,甚至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点点紧张和忐忑的时候,眼里像掬了一汪水,荡漾着,泛着光。

樊伟心里轻轻一动。

“樊哥,行不行啊,你就答应我呗。”冯豆子的睫毛扑闪着。

“行是行,不过,”樊伟轻声笑了一下,“你可千万别再替我上课了。”

“樊哥,你答应了!”冯豆子高兴地抱住了樊伟的脖子,蹬鼻子上脸地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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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老师的教案 

案案接棒~

【璧雪】醉倚红刃(六)

已经是傍晚了。

悬崖底下天黑的更早,远远地只能瞧见半边烟霞,两侧是陡峭的崖壁。顶上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声凄厉的猿鸣,细而长,哀而凄,勾出人心底所有的戚戚惶惶。

连城璧猎了只兔子,正架在火上烤,傅红雪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着断凰刀上的血迹。

“吃点东西吧。”连城璧将一只烤好的兔子腿递给傅红雪,目光落在黝黑的刀身上,皱起了眉。

“可以和我说说这把刀的来历吗?”

傅红雪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连城璧,目光里似有哀意,喉咙动了动。

“城璧……”

连城璧抚着傅红雪的脸,拇指轻轻蹭掉了他鼻侧沾染的灰尘,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近乎怜惜的吻。

“雪儿,告诉我好吗?”

“我……”

“你要让我心疼死吗?”

傅红雪的睫毛轻轻扇动了几下,似因着连城璧的一句话,长睫染上了水雾,心头涌上无限的委屈。

“你告诉我,这把刀里是不是有你的魂,是你母亲……为了让你复仇所以才……”

傅红雪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可一个人只有三魂,所以你也只能用这把刀杀三次人,对吗?”

“……对。”

“以后呢?……等三次用完以后……”连城璧的声音都颤了起来。

傅红雪红着眼睛看着连城璧,轻轻笑了一下,无奈里透出点悲凉的洒脱。目光在跃动的火焰里闪着光,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连城璧突然抱住了他,没有说话,湿湿凉凉的液体顺着傅红雪的锁骨一路流到了胸口。

“城璧,别这样……我没事。”傅红雪一手拿着兔子腿,有些不知所措,柔声唤了他一句。他第一次见连城璧这么失态,公子虽温润如三月春风,却也是铁骨铮铮,从不曾在人前落下泪,今次是头一遭。

两人相伴的这十年里,都是连城璧软语哄傅红雪的时候多。傅红雪沉默惯了,从来没哄过别人,犹豫了一番,只好把兔子腿扔到一边,捧着连城璧的脸,学着他的样子,安抚似的在他的唇上摩挲着。


(此处暂略,风头过了再说。先评论区见吧,吞了通知我哦~)


连城璧胳膊上受了伤,又经过一番折腾,疲惫到了极点。等他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傅红雪的衣服,而傅红雪已经起身了,正坐在洞口。

“雪儿,你在做什么。”连城璧从身后拥住傅红雪,声音里带着干哑和事后的餍足。

傅红雪红了耳垂,轻轻瞥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继续用断凰刀刻着手里的东西。

“你这刀不是轻易不能往外拔吗,这是在做什么?”

傅红雪递给连城璧一个陈旧的瓦罐,里面铺了一张大大的叶子,叶子里盛满了水。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连城璧接过水喝了一口,把瓦罐放到一边,继续缠着傅红雪,非要搞清楚他在做什么。

傅红雪被他磨得受不了,差点被推倒在地上,小心地护住了手里的东西才没磕坏了,只好告诉他:

“从悬崖上摔下来的时候,你的发冠磕坏了……我想亲手给你刻一个。”

连城璧瞥了一眼摔得四分五裂的白玉冠,又看了看傅红雪手中才刚有个模型的桃木根,只觉得心都软了。

“你这刀可不是用来刻这个的,收起来吧。”

傅红雪摇了摇头,眼里带着笑意:“给你刻,我高兴。”

“那你多喊几声城璧哥哥听,我可高兴了。”连城璧轻轻枕在傅红雪肩膀上,轻声笑道。

傅红雪红着脸,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他一下。

“想要个什么样子的?我试试能不能刻出来。”

“你随便刻吧,记得最后把你名字刻上就行。”

傅红雪手里拎着一把六十多斤重的刀,小心翼翼地磕着一块桃木根。耳际的碎发垂下来,从侧面看,遮住了光洁的额头。少年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手里捧着给情郎的礼物,满心满意都是柔情。

连城璧倚在一边的石头上看着傅红雪,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虽然和傅红雪认识十年,真正聚在一起的时间却很少。他是无垢山庄的少庄主,十五岁以后就经常跟着叔父在山庄外四处奔波,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庄里。即使在庄里的时候,也要学各种各样的事情,学怎么管理山庄,学无垢山庄的独门剑法。

只有晨起卯时,夜落巳时,红雪会在院子里等着他,陪他练剑。——他不是每天都去,但红雪却每天都等,风雨起落,绝不失约。

刚开始的时候,面容苍白的黑衣少年眼里只有他那把刀,谁也不理。庄子里不少欺软怕硬的奴才都看不惯他,想着法子捉弄他,欺负他。傅红雪只是沉默着,好像感受不到外界的嘲讽,冷漠,欺侮,满心满意地背负着更沉重的东西。若不是有一次被连城璧碰见有人往傅红雪的房间里扔蛇,狠狠地将庄子里的奴才整顿了一番,傅红雪不知还要受多少不明不白的委屈。

他心疼这个沉默的少年,心疼那张漂亮苍白的脸蹙起的眉。





【璧雪】醉倚红刃(五)

断凰刀拔出的一刹那,众人只看见银光一闪,甩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刀鞘是黑的,刀鞘里面的刀也是黑的,浓墨一般的黑,不,比浓墨还黑。像是融着某种悲哀的,诡异的,沉重的东西。

高人锻造的神兵利器,杀戮的多了,也是会有魂的。傅红雪手里这把刀锃亮如新,从未杀过人,却也让人一看就心头惊颤,透过黑黝黝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刀身,看到了来自地狱的远景。

在场的武林世家,不少都是用刀的高人。都看得出这是一把有魂的刀——只是魂是从哪里来的呢?

“红雪。”连城璧捂着肩上的伤口,皱紧了眉头看着傅红雪。他认识傅红雪十载,从未见他拔过刀。

“城璧,躲远点。”

断凰刀的刀刃也对准了逍遥侯。两刀相对,尚未碰触,已先发出蜂鸣之音。冷刃卷着狂风,狂风卷着沙石,沙石卷起傅红雪殷红的发带,拂过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

断凰刀的魂醒了,与气流碰撞,铮铮清越,直逼割鹿刀。割鹿刀杀戮无数,从未遇见过如此邪门的敌手,青色的刀身竟隐隐泛出红,那是无数杀戮后未曾洗干净的血孽。

“这是什么刀?”逍遥侯感受到割鹿刀的变化,脸色很不好看,握着割鹿刀的手心沁出冷汗,发着颤,隐隐有握不住的迹象。

傅红雪冷笑了一声,眼尾泛起淡红,挥刀向逍遥侯而来。逍遥侯举起割鹿刀硬抗,竟被断凰刀掀起的气流硬生生地逼退了几步,刀刃还未触到逍遥侯,锋利的气已划破他的皮肤,自他眼角到耳际,割出长长的一条血痕。

断凰刀架在逍遥侯脖子上,傅红雪的眼里泛着红,压低的声音如鬼魅:“我娘在哪?”

“诸位看到了吗,这孽畜果然是想为白天羽和花白凤复仇!想重新掀起血孽!”逍遥侯握着割鹿刀的手发颤,双目赤红,“花白凤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原来根本就不是花白凤约他来的沈家庄,而是逍遥侯!他知道连城璧不日将带人往沈家庄来,所以想用花白凤为诱饵,借傅红雪之手除去连城璧。可那天晚上傅红雪并没有答应他,所以他今天就将傅红雪的身世爆了出来,将千夫所指的矛头移到傅红雪身上。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傅红雪身上有这样一把刀。

刀拔出来的那一刻,傅红雪的心神就已经不稳了。听到花白凤已经死了,眼里血红泛起,脸色苍白,隐隐竟有走火入魔之兆。

“红雪!”连城璧的脸色很不好看,担心地喊了他一声。

逍遥侯骤然发难,手里拎着割鹿刀朝傅红雪袭来,周围的武林人士也都掺和了进来,刀光剑影,冷刃暗锋,将两人围成一圈,下了狠手,招招都要置人于死地。

通体黝黑的断凰刀隐隐散发着黑气,刀刃上的一点白光抛出凉透人心底的银光。高手打斗,招式和技巧都是多余的,拼的是绝对的内力。傅红雪凝力挥起断凰刀,漫天沙尘飞扬,直直地砍向逍遥侯。逍遥侯手中的割鹿刀没挡住其锋芒,铮鸣一声跌落在地上,锋芒顿消。逍遥侯被震出几丈之外,还未抬身,断凰刀穿胸而过,将他钉死在了地上。

一代武林豪杰,死相狼狈,蓝色的锦衣沾满了泥土,血液染红了断凰刀。

傅红雪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在地上,被连城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感受到傅红雪浑身都在往外冒着寒气,连城璧心中一沉。

“城璧,快带我离开这里。”傅红雪拔出断凰刀,扶着连城璧的手,低声说到。

断凰刀一出,可斩凤凰,乃是神邪之器,在场这么多武林豪杰,说不定都不够他一个人砍的。

只是,他们虽不仁,傅红雪却不想不义。他不想重现二十年前的杀孽,不想重蹈他父亲的老路。

众人被傅红雪手里的刀骇住了,逍遥侯的武功本就在武林十大高手排行榜上,再加上割鹿刀的加持,当属无敌状态,却如此轻易就死在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刀下。这刀,也太邪门了!决不能让他逃出去!否则傅红雪就会成为江湖中的一大隐患!

连城璧和傅红雪对视了一眼,集中力量攻击包围圈防守最薄弱的一处。断凰刀扫过,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众多内力深厚的武林高手,竟被纷纷掀倒在一旁,谁也没想到断凰刀的气刃要比他们自己的武器还要锋利。两人将重围撕出了一道口子,一路奔向了沈家庄的后山。

沈家庄防守严密,唯独后山不设防,因为此处是个断崖,垂壁千尺,没有人能从崖底上来。

猎猎寒风从崖底卷起。

“城璧,他们针对的人是我。”傅红雪看着连城璧,杀意渐渐隐退,苍凉里透出点柔和,“你是无垢山庄的少庄主,你……”

“傅红雪!”连城璧脸色很难看,打断了他的话。

“我懂你,你杀也好,不杀也好,我都懂你。你能不能也懂我一回?”连城璧右肩受了伤,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剑刃却坚定地对准了追过来的敌人。

前有虎狼,后有断崖。

黑压压追过来的敌人如同蝼蚁。蝼蚁,本就是世间最脆弱,也是最可怕的生物。断凰刀在手,碾死一只蝼蚁不费吹飞之力,可千万只,万万只,亿万只蝼蚁争相涌来,也能一并碾死吗?

所以有蚍蜉撼树,所以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何况傅红雪原本就没打算开杀戒,他这一辈子纵为复仇而生,不能活得光明漂亮,可初入江湖,也记得何谓侠义无双。

他不能让城璧跟他一起,成为千古不赦的罪人,屠戮亡魂的恶魔。

傅红雪看着连城璧,似是不知作何神色,最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意:“城璧,跟我一起跳吗?”

连城璧看着傅红雪,手中细长的银剑抛出寒光,在风中似有凄凉的哀鸣。他看着黑衣红带的少年在悬崖边上身姿孤冷,脸色苍白而昳丽如将羽化归去,桃花眼里缓缓涌现了一点悲凉的笑意。

“好,一起。”

追上来的众人惊呆了,只看见了黑白两道残影跌入悬崖,上前探看,崖底云雾缭绕,哪里还有踪迹。

好端端的,就这么死了?

悬崖下。

连城璧一手揽着傅红雪的腰,另一只手拿着剑,狠狠地插入坚硬的石壁。鱼泉剑虽不比割鹿刀,却也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利器,青中带蓝的剑刃和崖壁飞速摩擦着,激起一阵火花。

傅红雪脸色苍白,拼尽了力气也将断凰刀插入了崖壁内,锋利的刀刃竟将坚硬的崖壁划开长长的口子,随着两人一路纵深而下,迸起火花。

有了武器和枝枝蔓蔓的缓冲,两人落到谷地的时候虽仍受了伤,却也没伤到要害。落地的瞬间连城璧揽着傅红雪的腰转了一圈,把自己垫在了下面。傅红雪听见一阵撞击的闷哼,忙爬起来探看连城璧的伤势,见他并无大恙,才互相搀扶着找了一个山洞安置。

“红雪,你怎么了?”连城璧握住傅红雪冰凉的手,发现他浑身颤抖,本就白皙的脸色更是苍白如透明,眼里洇着淡淡的红色双瞳。

刚刚太过紧张,断凰刀消魂的后果被压制了下去。如今安定下来,傅红雪才感受到身体四分五裂的痛苦,热血仿佛被抽光,通身的经脉里塞满了冰渣子。

“城璧……我有点冷……”

连城璧抱紧了他,握着傅红雪的手给他输送内力,可越输,心就越紧。

无垢山庄走的是春山剑派,剑势恢弘广袤,可柔若春风,亦可烈如炎阳,是纯正的阳刚路子。与之相应,内力修的也是纯元之气,天干地支中属火之一脉,是寒气、阴邪的克星。连城璧少年早成,对连氏的剑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可他输给傅红雪的内力,却像投入大海的沙石,渺无踪迹。

连城璧手指按上傅红雪的经脉,心中陡然一跳。若不是傅红雪还躺在他的怀里跟他说着话,连城璧差点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个死人。

三魂七魄弱得厉害,轻飘飘的,没有一点生气。

魄为过往,为死气;魂为将来,为生气。红雪浑身死气,毫无生气——

那他的魂去哪了?

“红雪,是不是因为你的刀?”连城璧抱紧了傅红雪,掌心揉着他的脸,隔着薄薄的衣衫用体温传递着微弱的热度。

傅红雪虚弱地点了点头。

连城璧的目光落在傅红雪还未来得及收进刀鞘的断凰刀上,黝黑的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恍惚间竟散发着极邪祟的黑气,染透了刀刃上的一点银光。

刀身薄而锋利——越薄,越险,越邪祟。

世上妖邪的武功与兵器,走的都是这种路子。

再加上傅红雪从不在人前拔刀,连城璧心里有了猜测。他抱紧了浑身冷得发颤的傅红雪,冰冷的喘息像是落在自己心头,血和肉一起冻住了,又被刀子狠狠地,凌迟一般地剜下来。

“雪儿……雪儿……”连城璧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他和傅红雪一同长大,竟从来不知他背负了这么多,身上压着如此沉重的重担。

傅红雪下意识地往他的怀里缩,脸蹭着连城璧胸前光滑的白色锦衣上,汲取着一点微弱的热源。

“城璧哥哥……我冷……”

以前无论伤的多重,傅红雪都是沉默冷硬地扛下来,神色冷淡如常,若不是闻到血腥气,常人绝看不出来他身上有多重的伤。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和依赖的模样,连城璧只觉得心都疼碎了。

“别怕,雪儿别怕……城璧哥哥在呢。”

连城璧身上的披风解了铺在地上,将傅红雪慢慢放上去,解他衣领的扣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还是解了他的衣服。两人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抱在一起,别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远远看去,姿态亲昵温暖,如漫天雪地里依偎在鸟巢覆雪中的雏鸟。

既然内力不能吸收,那就用体温替他取暖。

连城璧抱着傅红雪,默念内力运行的心法。他的手落在傅红雪的腰上,才发现他的雪儿腰肢纤薄,一只胳膊竟堪堪能环过来。这么瘦的腰,是怎么挂得住六十多斤的刀的?连城璧叹了口气,抱紧了傅红雪,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像在安抚一个被噩梦侵扰的孩子。

傅红雪紧紧地贴在他怀里,蹭开了连城璧的里衣,贴上了他炙热的胸膛。长长的睫毛扫过,像搔在他的心口上。可惜连城璧现在无心旖旎,一颗心被吊在了悬崖边上,满满都是担忧,生怕傅红雪出什么事情,只能抱紧了怀里清癯的身体,默念内功心法,让自己散发出更多的热量。

不知过了多久,傅红雪才慢慢安静,身体不再冷得发颤。连城璧悄悄探了下他的脉搏,已经不像刚落地时那样混乱虚弱,安定了下来。

虽是安定了,却因为缺少三魂在身,始终比常人轻弱,甚至因为已经消了一魂,而变得更加瘠薄。

连城璧松了口气,心头却仍旧沉着。

内功运行耗费极大的心力,他觉得有些疲乏,想眯一会儿,最后竟抱着傅红雪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就连梦里也是刀光血影,心弦绷到了极点。隐隐约约间,连城璧觉得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落在自己额头上,又沿着额头,一路向下落到唇上。

熟悉的气息让他下意识地回应,这一吻由清浅逐渐缠绵,不再满足于唇齿的摩擦,舌头探了进来,在他的唇齿间游荡,漏出细碎的喘息。

连城璧慢慢睁开眼睛,落入一双泛着殷红的桃花眼中。

傅红雪见他醒了,才慢慢放开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苍白的脸色也染了红。

“城璧,我……”傅红雪有些局促地看着连城璧。

连城璧半阖着眼,按在他的后颈上,加深了这个吻。


【璧雪】醉倚红刃(四)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的路,才到达沈家庄附近的小镇上,准备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再去沈家庄看情况。

路上连城璧联系了沈家庄附近的江湖门派,晚上出去集会商讨去了。傅红雪没跟着,他一个人去了沈家庄,迫不及待想见一见他母亲。

但傅红雪见到的并不是花白凤,而是现在占领沈家庄的主人,逍遥侯天公子。

“是你冒充我娘,约我来的?”傅红雪拧紧了眉,攥紧手中的刀。

逍遥侯看着不过三十多岁,但实际上已经五十多了。整个人苍白而瘦削,颧骨突出,衬得一双眼睛黑沉沉地透着邪气。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好酒好菜,显然是等了傅红雪有一会儿了。

“自然是白夫人约你来的。只不过你现在暂时见不到她。”逍遥侯说道。

傅红雪语气发冷:“我娘在哪儿?”

逍遥侯笑着摇了摇头:“你急什么。只要你帮我做件事情,我就让你见你娘,如何?”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逍遥侯,他的背后就是浓如墨的夜色,黑衣沉沉,仿佛要融到夜色中去,唯腰间与头上的发带赤红如血,在寒风中仿佛闪着红光。

“傅公子远道而来,不妨坐下慢慢说。我跟你爹娘也是老朋友了,算起来,你还要喊我一声世伯。”逍遥侯笑了笑,眼尾皱起细细的纹路。

傅红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沈家有名的醉清风。

“说吧,找我来做什么。”

逍遥侯说道:“沈家庄有三绝,美人美酒美刀,可谓是让天下人垂涎。现今割鹿刀和醉清风都在我手中,沈璧君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傅红雪神色冷淡,说道:“既如此,你还找我做什么?”

逍遥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原本不需要劳烦贤侄你出手,可惜啊,无垢山庄偏偏要来掺和一脚。搞得我很不尽兴。贤侄若是能帮我杀了无垢山庄的少庄主连城璧,我自然感激不尽,尽早安排你们母子相见。”

傅红雪蓦地看向逍遥侯,细长的眼尾沁了寒冰,攥着刀柄的手泛白。

“怎么,贤侄难道不想见一见白夫人?”

桌上的酒菜哗啦啦被掀翻了一地,一双白玉筷子带着有如千钧之力飞向逍遥侯,逍遥侯广袖一遮,将筷子打落。傅红雪手里的刀柄向他砍去,两人缠斗在一起。逍遥侯武功阴毒,出手诡异邪祟,傅红雪刚烈,有如携开山辟石之力,两人从宴厅的小桌上一路打到湖心的赏景小亭,一时间竟分不出上下。

可傅红雪毕竟年轻,体力上占了上风,大开大阖的刀柄携着罡风,逼得逍遥侯后退了一步,脚踩在阑干上,还不能借力弹回,被傅红雪一脚踹进了湖里。

“我不会帮你杀连城璧的,但我娘若是出了事,我定取你狗命。”沈家庄的护卫正拿着弓箭往这边赶来,傅红雪冷冷地瞥了一眼正在湖心扑腾的逍遥侯,足尖踩了一下阑干,黑衣轻巧地跃到空中,轻功灵活,离开了沈家庄。

傅红雪回到客栈,刚好碰见连城璧。众人集会去沈家庄讨伐逍遥侯安排在三天后,这几天还会有别的地方的江湖势力,陆陆续续往这边赶。沈家庄和无垢山庄在江湖中赫赫有名,谁都想卖这个面子给他们。

“你喝酒了?”傅红雪扶着连城璧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武林豪客集会,自然是要喝酒的。且大家都是粗人,一碗一碗,甚至是一坛子一坛子地直接喝。连城璧武功不错,酒量一般,平时也就和傅红雪跑到屋顶上对酌几盅,作为东道主应付一群嗜酒如命的武林侠客,明显力不从心。

连城璧喝多了就头疼,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有些不耐烦地拍打着自己的头,被傅红雪握住了。

“喝傻了吗?你还是去睡觉去吧。”

“红雪,雪儿。”连城璧拽着他的手,半醒不醒地嘤咛,一副迷糊惫懒的样子。

傅红雪被他这腻歪的语气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上前搀着连城璧放到床上。连城璧躺在柔软的锦被上,不老实,勾着傅红雪的腿把他也绊倒在床上,翻身欺了上去,覆上了一个带着酒气的吻。

傅红雪眼皮轻轻一跳,透过长长的睫毛,目光落在连城璧细长的眼尾上。那是一双极有特点的桃花眼,弧线柔和美丽,眼下有明显的卧蚕,仿佛天生带三分笑意,一直绵延到眼尾去。可他垂下眼皮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清冷而不好接近。

“闭上眼睛。”连城璧哑着声音诱哄他。

于是傅红雪就真的忘了推开连城璧,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落在他肩头的手由推的姿势变为揽住了他的脖子。酒气氤氲,两个人好像一同醉了。

直到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傅红雪,他才红着脸把连城璧推到一边,起身从床上站起来。

“连公子,你睡了吗?”是沈璧君的声音。

傅红雪皱了皱眉,这么晚了,她来敲门做什么?他转过头去看了连城璧一眼,这么一闹,连城璧的酒好像醒了不少,正倚在拔步床的床头,神色柔和地看着傅红雪,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敲门声。

傅红雪挑了挑眉,无声问他要不要开门。

连城璧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句:“随你。”

傅红雪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把门打开。沈璧君也没想到这么晚了傅红雪会在连城璧这里,吓了一跳。

“城璧睡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傅红雪神情冷淡地问到。

沈璧君似是有些尴尬,摇了摇头,说到:“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沈家庄的事情。既然连公子已经睡了,就不打扰了,明天再说吧。”

三天后,沈家庄。

各路武林高手在连城璧的带领下来到了沈家庄。逍遥侯突然对沈家庄发难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这几天陆陆续续赶来了不少人,看热闹的,帮忙的,横插一脚的,状况之盛堪比三年一度的武林争榜会。

逍遥侯却好像一点都不怂,广开门户,宴客堂上设宴陈酒,广宴群雄。

“我知道诸位今日前来是向天某讨个说法,可天某盘踞沈家庄,手持割鹿刀,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诸位武林豪杰的安全,为了江湖的安宁。”逍遥侯说道。

这么虚伪的话自然没人信,底下有人冷笑着道:“若割鹿刀在我手中,我也能这么说。”

逍遥侯也不生气,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诸位可知,若割鹿刀不在我手上,沈老太君原本是想将此刀赠与无垢山庄的连城璧公子。”

连城璧左眼轻轻跳了跳。

沈璧君站出来说到:“连公子乃江湖六君子之首,天资卓绝,为人磊落。我祖母欲将此刀赠与连公子,本就是众望所归,无可指摘。反而是你逍遥侯,杀人抢刀,包藏祸心!”

逍遥侯凉凉地瞥了沈璧君一眼,冷笑道:“我该死?你真当连城璧连公子那么清白?诸位,你们可知连城璧身边这位黑衣公子是何身份?”

怎么会突然扯到傅红雪身上?连城璧心头一跳。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连城璧旁边的黑衣公子身上。傅红雪神色冷漠,苍白近乎透明的手攥紧了手里漆黑的长刀。

“逍遥侯也曾是武林一代豪杰,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敢做不敢当,学会了攀咬避祸?”连城璧冷声说到。

“我攀咬?连公子可知,你身边的这位公子,原本不姓傅,姓白。”

“姓白?”众人一时摸不准逍遥侯的意思,窃窃私语着。傅红雪攥着刀的手发颤,瞪着逍遥侯。

“不错,姓白,白天羽的白。”

众人炸开了锅,窃窃私语起来,看怪物一样看着傅红雪,连城璧也非常惊讶。红雪怎么会是白天羽的儿子?白天羽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错,我父亲是白天羽,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傅红雪冷声道。他是要为他父亲报仇,江湖中没有别的律法,唯独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复,是公认的规矩。他没有什么好害怕和躲闪的。

“红雪!”连城璧不可思议地看着傅红雪,神色竟然有几分惊慌。

逍遥侯脸上露出了一个讥讽诡异的笑,他站在主位的高台上,身上流光暗纹的湛蓝色长袍闪着冷冷的光。

“在座的诸位有不少都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想必还记得二十年前的惨象。神刀堂的白天羽,自从娶了魔教公主花白凤以后,整个人都走火入魔了,在武林争榜会上屠杀四大门派长老和三百多名武林正道人士!那天恰巧我也在场,还记得当时的惨象,满地都是尸体和血,白天羽用这把割鹿刀,割下了四大门派长老的头,还用刀尖剜出了他们的眼睛,其手段之阴狠毒辣,前所未见!他已经走火入魔了!”

傅红雪震惊地看着逍遥侯,声音轻的仿佛一碰就会断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逍遥侯讥讽地笑了一下,“怎么,花白凤只让你给白天羽报仇,没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吗?当时万马堂的马空群,无名居的萧别离,以及丁家山庄的丁在天,他们三位英雄联手,才设计捕杀了白天羽,重伤花白凤!可惜当年漏了这个小崽子,如今这个小崽子长大了,要替他父亲复仇来了!”

“斩草不除根,必遗无穷患!诸位,我之所以要抢割鹿刀,只是不想让此刀经由连公子落入傅红雪手中,再次上演二十年前的悲剧!”

众人惊慌防备地看着傅红雪,警惕地亮出了手中的武器,刀刃剑尖对准了黑衣红带的少年。

傅红雪还没从逍遥侯的话里回过神来,神情木然地看着连城璧:“城璧,你告诉我,逍遥侯说的是真的吗?我父亲他真的……”

连城璧皱紧了眉头,眼里全是不忍的神色。其实看在场诸位武林豪杰听到“白天羽”这个名字时的反映,傅红雪就已经知道逍遥侯说的是真的了。他像是一瞬之间被抽空了心神,踉跄了一下,漆黑的刀鞘撑在地上,才堪堪没有摔倒。

“红雪!”连城璧扶住他,脸色不是很好看。他竟也才知道傅红雪是白天羽的儿子。今天各路英雄集会原本是为了征讨逍遥侯,没想到现今矛头全指向了傅红雪。

境况,有些难办。

“连公子,你还不赶紧离开他!今日我们要肃清后患,可不要误伤了连公子。”逍遥侯冷笑道。

风拂过连城璧的衣角,白衣公子长身如玉,拔出了剑,清冷的剑光上如凝了一层秋霜,是无垢山庄闻名天下的剑式,鹤啸飞云。

剑尖直指逍遥侯,态度分明。

“城璧,你别趟我的浑水。”傅红雪握住了连城璧的手腕,眉目锋利,冲他摇了摇头。

“连公子!你快过来!”沈璧君也急了,冲连城璧喊到。

连城璧轻轻握住傅红雪的手,肃杀清冷的神情里也透出一点温柔的神色,低声说道:“别怕,红雪,我陪着你。”

在场有不少人,要么就是亲历过二十年前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要么就是那些惨死之人的后代。数十个人将连城璧和傅红雪围在中间,思及二十年前的惨状,惊恐到了极致,竟不顾风度和面子,一群老江湖欺负两个年轻的小辈。

刀剑无情,招招都是致命而来。“金弓银丸斩虎刀,追云捉月水上飘”的厉青峰挥着砍刀向连城璧袭来,他内里深厚有如洪钟大吕,招式诡异繁复,刀剑相撞,金铁交鸣,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连城璧后退了一步,才堪堪撑住这全力一击,回身一招“轻云揽月”,剑刃抵着厉青峰的刀身,拔地而起,灵活地踩着刀身借力,欲从身后攻击他。可他这边聚精会神地和厉青峰纠缠,没提防身后的短剑,只觉一阵凉意传来,短剑插入了他的肩膀,而后才觉出一阵阵痛感。

傅红雪大惊,一脚踢开正在缠斗的人,黑刀的刀柄猛地插入偷袭连城璧那人的喉咙,贯穿,拔出,殷红的鲜血喷洒了一地。

手持短刀的男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如此残忍的杀人方法激起了众人二十年前的不堪回忆,傅红雪的身影愈发和当年那个走火入魔的神刀堂堂主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又恨又恐。

逍遥侯冷笑一声,从高台上飞身而下,缓缓地从刀鞘里拔出了割鹿刀。

割鹿刀的刀刃泛着冷光,像青色的,幽幽自地狱燃起的鬼火。温暖的阳光落在刀身上,诡秘阴森地流动着,照出刀身上的暗纹,那些暗纹因曾被无数的鲜血染红过,而愈发清晰和深刻。

逍遥侯挥动着割鹿刀,尚未攻击,连城璧和傅红雪就已经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杀气。割鹿刀里蕴含着无限的力量,如裹挟着海里翻腾的巨浪而来,汹涌,澎湃,让人躲无可躲,逼无可逼。

“这是天下第一宝刀,无人可抵其锋利!当年你父亲就是用这把刀犯下无数的杀孽,现在,你死在这把刀下,也算偿还了!”

傅红雪扶着连城璧,见他伤口虽险,却没有伤到要害,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割鹿刀,神情竟是平淡的,看不出丝毫的恐惧和敬畏。

傅红雪想到的不是割鹿刀乃天下第一刀,可斩群雄之首的传言。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徐良骥临终时候的那张脸,苍老瘦削的脸上布满了黄褐色的暗斑,手臂上全是被烈火灼烫的痕迹,一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发出亮光,手里捧着锻成的通体发黑的刀,激动地落下泪来,苍老的声音如同鬼魅:“割鹿刀乃人器,断凰刀才是神兵!”

他想起暗无天日的地窖,永无救赎的生命,沉重苦难的魂魄。

他想起无数次,断凰刀出鞘时刀刃上泛出的那一点亮光。

傅红雪的手握住了刀柄——不是平时用刀柄杀人的姿势,而是一个拔刀的姿势。



【璧雪】醉倚红刃(三)

傅红雪平时闷了点,却也不傻。

若说连城璧提南北双剑的事情太隐晦,不足以让他领悟,那至少他借着三分酒意七分佯醉吻上傅红雪的手背的时候,傅红雪也该明白了连城璧的意思。

“红雪,我……”温润妥帖,永远礼貌而周到的公子,人生第一次唐突别人,还是个男人。一双桃花眼闪着朦胧的雾,碎发落在额前,烛光里衬出少年清晰优美的轮廓,和眼里忐忑柔情的微芒。

“我可以吗?”

傅红雪看着连城璧,攥紧了手里的刀,拇指在刀柄上摩挲着。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紧张的时候,纠结的时候,拇指就在刀柄的花纹上摩挲。

他可以吗?

傅红雪十岁起就待在连城璧身边陪他练剑,亲眼见证他是如何长成此般风雅无双的模样,成为江湖六君子之首。他是世间所有光芒与美好的化身,是蓝田中润养出的白玉。傅红雪看着连城璧,嘴角颤了颤。

若说动心起意,他要远远早于连城璧。至少自他初通人事时,从暧昧旖旎的梦里惊醒,身下狼藉一片,心头浮现的是连城璧的模样。

他舞剑时的模样,缤纷的芙蓉花落在他银色的剑尖,剑刃翻转,飞花与白衣同起,又簌簌落到地上,落在他心头。

他迎来送往时的模样,白色锦衣华贵,气度无双,态度温和疏离,周到妥帖,不卑不亢。

他醉里论道时的模样,倚在屋顶房梁上拉着自己喝酒,像卸掉了沉重的面具,笑得疏狂。

娘自小就教他冷心冷性,教他狠辣果断,可再冷再狠的心,也避不过春风——连城璧就是他心头的春风。

傅红雪轻声叹了一口气,目光凄凉地看着连城璧,手里的刀却攥得更紧了。刀身很凉,很沉,很硬,黑黝黝的一把,沉沉地缀在心头。

他虽在无垢山庄风平浪静地待了十年,却永远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叫红雪,手里为什么会有一把漆黑的长刀。魄为鬼,魂为神,有三魂六魄的人才能称之为人,只有魄而没有魂的人通身只有死气,已经成了恶鬼。

他是复仇的恶鬼。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手刃他的敌人,当年在梅花庵杀了他全家的马空群,丁白云,萧别离。每杀一个则销一魂,等他大仇得报的那天,也正是他傅红雪的死期。

又或者,他学艺不精,连那天都等不到,就已经死在了别人刀下。

他死了不要紧,反正活着也了无趣味,可到时候连城璧怎么办?

傅红雪知道连城璧是什么样的人,重情重义,刻进骨子里的光明磊落。他不愿意牵连连城璧,让他卷进这些早就该了结了的是非恩怨当中。

傅红雪哀戚沉默带着歉意的目光,狠狠地砸在连城璧心头。因着酒意而发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了下来,连城璧慢慢松开了傅红雪的手。

“我知道了……”连城璧苦笑了一下,倚在窗口看着院子里清冷的月色,语调沉了下去,却依旧柔和,“我知道了。”

自两人话说开了以后,傅红雪和连城璧之间就陷入了一种暧昧而诡异的状态中。每天卯时,两人还会在后院练功,连城璧用剑,傅红雪用刀,却不像以前一样带着玩闹的兴致,屋檐上飞一圈,竹林子里滚一圈,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候干脆扔了手里的武器,赤手空拳过招,一黑一白,最后拳脚交叠地滚在地上笑。自那天以后,连城璧和傅红雪过招,摆出了他待人的那副君子风范,点到为止,能不碰他就不碰他,生怕惹得彼此尴尬。

连城璧也不会半夜找傅红雪,拎着酒坛子爬到屋顶上对着月亮喝酒。

傅红雪面上和以前一样,神色冷淡,面无表情,心里却也没那么无动于衷。空落落的,堵得慌,却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傅红雪原本倚在窗口发呆,突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逼近,很急,很轻。他的手握住腰间的刀,漆黑的刀柄在凉凉的月光下似泛着冷气。

脚步声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停了下来,那人的气息压得很低,若不是傅红雪幼年时常在黑暗中,练就了敏锐的耳力,怕还发现不了他。傅红雪闭上眼睛,月光落在他清冷锋利的轮廓上,如覆了一层寒冰。

他没有动,等着敌人先动。

“嗖”的一声,暗器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朝着傅红雪袭来。傅红雪用刀鞘一挡,将暗器甩入了旁边的木桩中。那人的内力极深厚,振的傅红雪手里的刀身微微发颤。

一击不中,那人转身就跑,身姿轻盈如鱼在水,轻功利落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傅红雪拧紧了眉头。刚刚那个暗器,其实就算他不挡,也打不到他身上。他起身将钉入柱子里的飞镖拔了下来,在手里仔细端详着,目光越来越凝重。

这个飞镖,他认得,是金成封的独门暗器。

金成封……刚刚那个黑衣人会是金成封吗?这么说,那天伤了城璧的人真的是他?他没死,那娘呢,娘是不是也没死?

傅红雪看着飞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将飞镖的金属头拆了下来,果然在真空的竹管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很简单,只有寥寥几个字:“沈家山庄一见。”

落款是一个神鸟图腾,那是魔教公主花白凤的专属图腾。

傅红雪握着纸条的手微微发颤,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花白凤,他的母亲,竟然真的还活着。

轻缓的敲门声传来,打断了傅红雪的思绪。他打开门,看见了站在夜色里的连城璧。

“我刚刚看到你这边好像有人影闪过,你没事吧?”连城璧见傅红雪没受伤,松了口气,温声问到。

傅红雪捏紧了手里攥着的纸条,摇了摇头,说到:“我没事。”

“没事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城璧。”傅红雪突然叫住了他,连城璧转过身来看着他,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这么多天,他很不习惯和连城璧之间这种生疏的状态。

“这么晚了,你怎么才回来?”

连城璧笑了一下,说道:“刚刚父亲找我商议沈家庄的事,我明天要带人到沈家庄去一趟。”

“沈家庄?你不是刚回来不久吗,怎么又要去?”

“沈璧君来了无垢山庄,说沈家庄出了事。是逍遥侯盗走了割鹿刀,他跑到沈家庄去逼沈璧君嫁给他,沈老太君不同意。但割鹿刀威力无穷,沈老太君护送沈璧君离开的时候,为其所伤,去世了。现在整个沈家庄都在逍遥侯的控制之下,沈璧君好不容易逃到了无垢山庄来。”

傅红雪听着,拧紧了眉头,无端地想到刚刚收到的字条。

沈家山庄一见。

这么巧的吗?

“明天……明天我就要去沈家庄了。”连城璧看着傅红雪,压低了声音,沉沉如这化不开的夜色一般。

傅红雪摇了摇头,沉声说道:“逍遥侯既然已经控制了沈家庄,势必准备充分。你这样贸然前去,太危险了。”

连城璧说道:“连沈两家是世交,总不能见死不救。我是无垢山庄的少庄主,此事,责无旁贷。”

“那……那我跟你一起去,好吗?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不放心。”

连城璧看着傅红雪,桃花眼里含着细碎的,并不明显的笑意,不说话。傅红雪似是有些心虚,没有与他对视,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刀,拇指在刀柄的花纹上细细摩挲着。

入秋了,夜里的风很凉爽,吹起傅红雪红色的发带,拂过他低垂的睫毛,落在他苍白如白瓷一样的脸上。

“好。”连城璧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下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傅红雪失眠了。在西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家庄的事情像一块积雨云遮在他心头,乌压压黑沉沉,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雨来。他想不明白,如果娘当年没死,为什么过了十年才来找他,为什么不肯前来相见,反而要约他到沈家庄去?为什么逍遥侯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沈家庄,娘和这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千丝万缕的疑惑埋在心头,像一双锋利的、沾着泥土的手,正一点一点扒开他小心翼翼珍藏了、建造了十年的梦境,一点一点地将他从十年安逸美好的生活中拉出来。

提醒着傅红雪,他生来的使命是复仇。

连城璧,沈璧君,傅红雪三个人,不到卯时就骑马下山去了。连庄主原本打算让连城璧多带一点人,但无垢山庄距离沈家庄太远,带的人多了会拖慢行程,且目标太明显,倒不如三个人轻装上路。路上用飞鸽联系沈家庄附近的江湖世家,一同肃清奸邪,还沈家一个清白公道。

连城璧和傅红雪一天可以赶八百里路,但是再带上一个沈璧君,行程还是明显慢了不少。连城璧有心避嫌,傅红雪本身就是个闷葫芦,两人都不说话。沈璧君自幼家教甚严,身为女子,更不可能主动搭讪。三个人骑马赶了一天的路,竟然一句话都没说过。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清风镇的客栈落了脚,好巧不巧的是,正碰上清风镇集会,客栈里都住满了人。他们三个从镇头找到镇尾,终于找到了一家剩两间客房的客栈。

两间客房,自然是沈璧君一间,连城璧和傅红雪一间。

傅红雪没说什么,连城璧倒先不自在起来了。

“红雪,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今晚就不住这里了。”连城璧看着正在铺床的傅红雪,清咳了一声。

傅红雪拿着被子的手顿了顿,神情冷淡地看了连城璧一眼,说到:“不住这里,难道住沈璧君那里吗?”

连城璧看着傅红雪的背影,不说话。傅红雪后知后觉起自己话里的不妥,讪讪地铺好了被子,又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行走江湖的人,莫说两个男子住一间房,条件恶劣的时候,便是男男女女挤在一间破庙里过夜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傅红雪原本觉得没什么,可连城璧一敏感,他也跟着敏感了起来。

毕竟他拒绝连城璧,从来都不是因为不喜欢他。

外侧睡了一个人,呼吸声很轻。傅红雪朝里侧躺着,觉得后背凉一阵,热一阵,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汗意。他侧枕着胳膊不敢动,拇指在漆黑的刀鞘上摩挲着。

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声,终于没忍住,转过了身,撞入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

连城璧的头发还没干透,贴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瘦削流畅的下颌线。他的睫毛很长,睫毛下是一双轮廓极美的桃花眼,眼尾微微挑起的时候,如笼了漫天的月光在里面。这双桃花眼此刻如盛满了春水,在从窗棂透进来的月光下明明灭灭,光影翕动,柔和地看着傅红雪。

两人侧躺着对视,先是尴尬,却谁都不肯移开眼,继而这尴尬就变了味道,像被这满室的月色浸地柔和了起来,变得旖旎而暧昧。

“红雪。”连城璧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闷在嗓子里,堪堪透出几个音节。

傅红雪弯了弯眼角。

他不常笑,脸上总是一副清冷的表情,好像再高兴的事也不能真正让他高兴起来,他的心头,总是压着什么沉沉的东西。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总是非常好看的。眼尾洇上一点点红,眉目舒展,唇红齿白,惊鸿似的往人心里扑腾,勾得人心里痒痒。

一个柔和的,单纯的笑。

连城璧素来禀君子之仪,虽然年少心动,莽撞对傅红雪剖白心意,但傅红雪不同意,他也不会失了风度死缠烂打,宁可从此知礼守节,绝不逾矩。

可他从傅红雪的眼里看到了别的东西。那些幽暗的,被深深埋藏的情谊,会在月凉如水,共枕而眠的夜里,露出痕迹。

也会给人冲动的勇气。

连城璧伸出手抚摸着傅红雪的脸。他的脸苍白而细腻,若不是整日挂着寒意冷峻的表情,倒更像是娇养着的公子。

傅红雪没有拒绝他,只轻轻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

他抚着傅红雪的脸,吻了上去。

柔和的唇贴到一起,寡淡的竹香和气息交缠。先是试探的贴近,摩擦,然后才伸出舌尖,描摹着他唇角的轮廓。

风吹过竹林,竹叶潇潇。

“睡吧。”连城璧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傅红雪眼皮微颤,慢慢阖上了眼睛。他轻柔的话音里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咒,竟真让他觉得困了,一闭上眼睛,就睡了回去。